赵瑞刚嫌弃地用手推了推他的脸。

  舀了一瓢凉水,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口,才开口问道:“卖了多少钱?”

  六猴子嘿嘿一笑。

  从破口袋里摸出来两张五块钱的纸币,献宝似地说:“果真卖了十块钱!”

  “瑞哥,先给你五块整的,等我给朱老五结清了拿了零的再给你送过来。”

  赵瑞刚问道:“卖给了谁?”

  六猴子笑道:“就是你昨天碰到的那个买齿轮的!”

  赵瑞刚接过了钱。

  意味深长地看了六猴子一眼,笑了笑没说话。

  六猴子对上赵瑞刚的目光,心猛地“咯噔”了一下,随后一阵突突。

  他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着多出来的三块钱。

  手心里全是汗,像是攥着烫手的山芋。

  他偷偷瞄了眼赵瑞刚,见他又在低头收拾杂草。

  六猴子咽了咽唾沫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有些心虚地说道:“那……那我先去朱老五家还账了……”

  赵瑞刚头也不抬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
  六猴子快步走出大门,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。

  感觉刚才赵瑞刚那目光像把锐利的刀,直直戳进自己心底,把自己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。

  “要不,跟他直说?”

  这个念头刚一闪现,又被他狠狠掐灭。

  “不行不行,到手的钱哪儿能再吐出去!”

  “说不定他就是随便看了一眼,压根儿没发现。”

  可话虽这么说,六猴子却始终无法安心。

  那三块钱在兜里沉甸甸的,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
  满心都是做贼心虚的惶恐。

  这感觉,连以前偷着从大江婶儿家鸡窝里摸鸡蛋时候都没有过。

  只走了几步。

  六猴子就停住了脚步,透过木质的破门,看到赵瑞刚又在翻地。

  毕竟没做过农活,他翻地的姿势看起来又怪异又累人。

  一咬牙一跺脚,再次返回了赵瑞刚家里。

  径直来到赵瑞刚面前。

  拿出捏得有些潮湿的三块钱递给赵瑞刚。

  “瑞哥,刚才我没说实话。我卖了十三块钱。这三块,也给你!”

  赵瑞刚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儿,才接过钱道:“为什么都给我?”

  六猴子见赵瑞刚接了钱。

  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,诚恳道:“我看透了,你才真是高人!”

  “今天这事儿要是没有瑞哥你,我铁定就赔钱了。”

  “有了你的指点,才赚到了钱,还赚了这么多!”

  “今天这钱我要是昧下了,我心里这疙瘩就解不开了,以后还怎么有脸跟瑞哥你打交道!”

  “我六猴子虽然贪财,但大事儿还是拎得清的!”

  “而且我也看得出来,瑞哥是个挣大钱的主儿。我希望跟着瑞哥干,以后有吃肉的机会,能拉小弟我一把。”

  赵瑞刚淡淡地看着对方。

  良久不语。

  其实,就在六猴子说出买主是黑夹克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了六猴子有藏私。

  十块钱只是赵瑞刚给的底价。

  遇到专业的,加上六猴子的机灵劲儿,卖价绝对能高。

  很显然,黑夹克就是个专业的。

  通过昨天一次交易时,赵瑞刚对黑夹克的观察,他深信这根曲轴能卖到十二块钱,甚至更多。

  但六猴子藏私,他却没有直接戳破,而是在故意考验他。

  在这个特殊时期。

  黑市交易本来是处在灰色地带。

  在整个鞍阳市,对于农村里这种倒卖废件的情况,尚处于一种“民不报官不究”的状态下。

  黑市这条来快钱的路子,对赵瑞刚来说十分重要,不能断。

  但他又不能自己总往瓦窑厂那边跑。

  他需要一个帮手。

  六猴子为人机灵,又是最早一批拆废旧零件倒卖的人,对整个环境相当熟悉。

  是个不错的人选

  但如果六猴子扯了谎,昧了钱,那赵瑞刚会直接舍弃他。

  不会再与他合作。

  而此时,六猴子去而复返,坦率承认,言辞诚恳。

  赵瑞刚十分欣慰。

  看来自己没看走眼。

  赵瑞刚上一世,是国手级别的教授专家。

  周身自带一种俯瞰众生,令人生畏的气场。

  这种气场,并没有随着他的重生而消失。

  而是自然地融合在他这具年轻的身体上。

  所以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,六猴子只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,好像没穿衣服一样,被他里外看得透彻。

  赵瑞刚那深邃锐利的双眸,仿佛深夜的寒星,似有实质般的穿透力。

  仿佛能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眼底,看穿一切虚假和掩饰。

  一瞬间的对视。

  犀利得仿佛能穿透灵魂。

  让六猴子在瞬间感到自己像是被置于放大镜下的蚂蚁,毫无隐私可言。

  汗水,止不住流下两鬓。

  暗自庆幸,幸好没耍小心思。

  而随着赵瑞刚淡淡一笑,六猴子心中的压迫感瞬间消失。

  六猴子急忙跟着嘿嘿笑起来。

  瑞哥笑了,看来这事能成!

  赵瑞刚拍了拍身上的土,问道:“想不想天黑之前再赚一笔?”

  六猴子眼睛一亮,点头如捣蒜:“不想赚钱的是**!”

  赵瑞刚道:“你那朋友朱老五家里,堂屋西侧那个破架子上,第一排靠右的一个锥形管,第二排左侧草帽旁边的一个喷油嘴儿,还有第三排放在铁皮罐子上的三个大螺母,只要单价不超过一块钱,你就全要了。”

  六猴子惊讶:“单个儿本钱一块?这还能赚钱?”

  刚说完就意识到,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。

  抽了自己一巴掌,六猴子保证道:“瑞哥,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,这就照办!”

  赵瑞刚知道六猴子身上有钱,但还是将那三块钱递给了他。

  “这是本钱,晚上瓦窑厂汇合。”

  六猴子毫不迟疑地推了回去:“不用瑞哥拿钱,我有本钱!”

  赵瑞刚坚持:“我出本钱,你来跑腿儿,咱们合作共赢。”

  听他这么一说,六猴子也不再推辞了,接过钱往兜里一揣。

  “那我多钱出手合适?”六猴子又问道。

  赵瑞刚略一思索。

  “那个锥形管和几个大螺母,每样给到五块钱就能出手。那个喷油嘴儿,少说也得十块钱。”

  踏出赵瑞刚的家门,六猴子不禁心中感慨,这才是行家里手啊!

  朱老五的家里赵瑞刚只去过这么一次,值钱的东西就全都看出来了!

  就凭这眼力,值得佩服!

  跟着他干绝对大有钱途啊!

  就是可怜朱老五,钻营积攒了这么久的货,好东西就要被掏空了!

  当然,六猴子心中不会有一丝愧疚。

  村里社员们扒拉废零件,原本也不识货,卖给谁也都只敢开价几分几毛的。

  有那外来的识货的,拿走了转手一卖就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。

  这钱与其让那些外来买货的人挣走,还不如让他六猴子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