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传送门中一步踏出,夏凡的视野骤然开阔。

  天空是柔和的淡金色,没有太阳,却有一种温暖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永恒的暮色之中。远处,仙山连绵,山上种满了奇花异草。山腰处,灵泉飞瀑倾泻而下,水声潺潺,落入山脚的瑶池之中。

  池水色如牛奶,氤氲着热气。池边立着数十尊白玉雕塑,男女相拥,姿态曼妙,每一尊都栩栩如生,将双修之道的阴阳交融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  仙宫坐落在瑶池之畔,通体由淡金色的暖玉砌成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。宫门两侧,各立着一尊三丈高的雕塑。雕的是男女打架,背剑式,卧剑式。两尊雕塑的工艺极为精湛,连皮肤的褶皱都清晰可见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
  整座极乐净土,美得就像是童话里的世界。

  当然,这是抛开雕塑来说的,如果加上雕塑,那就是成人童话世界。

  仙宫的大门敞开着,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根玉柱,柱顶燃着永不熄灭的灵焰。甬道尽头,是一道巨大的拱门,拱门内隐约可见仙宫的正殿。

  而甬道两侧,跪着两排仙奴,迎接回宫的姬瑶和夏凡。

  他们一个个面容俊美,身材修长,身着轻薄的白纱长袍,露出精壮的胸膛和修长的双腿。他们的皮肤白皙,五官精致,如同画中走出的人物。但他们的眼睛却黯淡无光,眼窝深陷,眼圈发黑。

  有的甚至脸颊凹陷,颧骨凸出,嘴唇干裂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和血肉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,跪在那里,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
  华丽的仙宫,与被吸得只剩半条命的仙奴,形成了极致的反差。

  夏凡的目光扫过那些仙奴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这些人,都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,各有各的天赋,各有各的骄傲。他们来到这里,以为自己能得到无上造化,却不想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
  仙奴们齐齐叩首,声音沙哑而虚弱:“恭迎宗主回宫……恭迎满意侯……”

  姬瑶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只是挥了挥手,语气冷漠:“退下。”

  仙奴们如蒙大赦,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退入两侧的偏殿之中。

  夏凡跟在姬瑶身后,穿过甬道,向正殿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宗主,虎煌呢?他不是也在极乐净土吗?怎么没看见他?”

  姬瑶的脚步微微一顿,她回过头看着夏凡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
  “本尊带你去看看他。”姬瑶转身,没有向正殿走去,而是拐入甬道一侧的一条幽暗的走廊。

  夏凡跟在姬瑶后面进入走廊。

  走廊很窄,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青石,没有装饰,没有符文,只有斑驳的水渍和霉斑。头顶的灵灯稀疏而昏暗,每隔十丈才有一盏,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,将走廊照得影影绰绰,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
  夏凡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,一下,又一下。

  越走越深,越走越暗。

  那些灵灯的光越来越弱,那些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。走廊的尽头,是一道铁门。铁门锈迹斑斑,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窥视孔。

  姬瑶抬手,隔空一推,门开了。

  门后,是地牢。

  一股阴冷的、潮湿的、带着血腥味的风从门内涌出,扑面而来。

  夏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跟着姬瑶,迈步踏入地牢。

  地牢很大,穹顶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四壁是粗糙的岩石,岩石缝隙中渗出细密的水珠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地面是湿滑的青石板,石板的缝隙中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

  两侧是一排排铁笼。铁笼不大,高不过六尺,宽不过四尺,里面挤着一个个面容枯槁的仙奴。

  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膝,头埋在膝盖中,一动不动;有的靠在铁栏上,仰着头,望着那昏暗的穹顶,眼神空洞;有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身体蜷缩成虾米,呼吸微弱,不知是死是活。

  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仙奴看见姬瑶,猛地扑到铁笼边,双手抓住铁栏,十根手指从缝隙中伸出来,拼命地挥舞,哀求道:“圣人!我、我还能双修!我还能双修!给我一次机会吧!求求你!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

  夏凡看了那仙奴一眼,他的眼睛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出血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还没有完全熄灭。他明显还不甘心,想要再入姬瑶的道,证道。

  姬瑶却看都没看他一眼,直接从他身边走过。

  那仙奴的声音越来越弱,越来越小,最终化作无声的哭泣。

  另一个铁笼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盘腿坐在地上,双手结印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的身体枯瘦如柴,肋骨一根根凸起,如同搓衣板。

 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激动,最后变成了嘶吼:“我悟了!哈哈哈!我悟了!所谓大道,其实就在你最心爱的女人身上!嚯哈哈哈!大道就在女人身上!女人就是大道!哈哈哈!”

  夏凡摇了一下头,又疯一个。

  更远处的铁笼里,一个年轻的仙奴蜷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头,浑身颤抖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:“别杀我……别杀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 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。

  姬瑶走在前面,步伐从容,紫金色长袍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拖曳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夏凡一眼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有一种审视的味道。

  她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
  夏凡知道,这是心理战。姬瑶带他来看这些,不是为了让他参观,而是为了让他恐惧。

  这不,又到了飙演技的时候了。

  就在姬瑶看他的时候,夏凡脚步微微一顿,脸色变得有些发白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:“宗主,虎煌……我看还是不看了吧?这地方太阴森了。”

  姬瑶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来都来了,一定要见一见。”

  她继续向地牢深处走去。

  夏凡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紧张的表情,但他的心里,很平静。

  地牢的尽头,是一间石室。

  石室很大,中央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鼎,鼎下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,火焰无风摇曳,将整间石室照得鬼影幢幢。

  鼎中沸腾着粘稠的液体,液体是暗红色的,冒着刺鼻的白烟。

  一个白发老妪站在鼎边,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铁钩,铁钩的末端挂着一个还在挣扎的仙奴。

  那仙奴浑身赤裸,骨瘦如柴,四肢在空中乱蹬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。

  老妪面无表情,将铁钩一甩,那仙奴便被投入鼎中,溅起一团暗红色的液体。鼎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,然后归于沉寂。

  石室的角落里,放着一只木架。

  木架上躺着一个人。

  那人身形魁梧,即使枯瘦如柴,骨架依旧比常人宽大许多。他的皮肤呈灰白色,紧紧贴在骨头上,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干涸的牙龈。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但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。

  虎煌。

  那个曾经在选婿擂台上威风凛凛的虎妖,那个虎魔战体的强者,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等待被投入丹鼎的尸体。

  夏凡站在木架前,看着虎煌的尸体,脸上的紧张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惊恐,他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宗主……虎煌他怎么了?”

  姬瑶看着那具干尸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一只没用的小老虎,他让本尊失望了。”她转头,看着夏凡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光,“满意侯,你会让本尊失望吗?”

  夏凡迎着她的目光,脸上露出一个恭谨的、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。他躬身一揖,声音坚定:“不会,我一定让宗主满意。”

  姬瑶看了他很久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然后她转身,向石室外走去。

  走了几步,她忽然问了一句:“满意侯,圣庙仪式结束之后,你真的看见金丹飞升了?”

  夏凡跟在她身后,语气恭敬而坦然:“宗主,当时我的意识一片混沌,不确定,但我相信是真的。”

  至于你信不信,你自己看着办。

  姬瑶呵呵冷笑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
  两人回到仙宫正殿。

  姬瑶拍了拍手,一个仙奴从偏殿中走出来,躬身垂首。他的面容还算周正,但眼窝已经微微凹陷,脸色苍白,显然也被吸过几次了。

  姬瑶看了他一眼,语气冷漠:“带满意侯去住处,好生伺候。”

  仙奴躬身:“是,宗主。”

  夏凡跟着仙奴走出正殿,穿过甬道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院子不大,但很精致。院子一角种了一丛灵竹,旁边有一方小池,池水清澈,几尾锦鲤在池中游弋。池边有一座小亭,亭中放着石桌石凳,桌上还摆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。

  夏凡走进房间。

  那仙奴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  夏凡在桌边坐下,看着那个仙奴,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仙奴的身体微微一颤,低着头:“回满意侯……小人……小人没有名字……”

  夏凡眉头微皱:“没有名字?”

  仙奴有点紧张:“在这里……我们都没有名字……只有编号……”

  夏凡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
  仙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满意侯……小人……小人不敢说……”

  他的眼中满是恐惧,仿佛只要说出那个数字,就会被拖入地牢,投入丹鼎。

  夏凡不再为难他,摆了摆手:“你下去吧。”

  仙奴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
  房间里,只剩下夏凡一个人。

  他起身,走到床边,盘腿坐下,闭上眼。

  脑海中,极乐天女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阴阳逆冲诀,以你之阳,逆冲彼阴;以彼之力,反噬其身。此法需在双修之时施展,以心法催动,以剑意为引,以阴阳为桥。修至大成,可破一切采补之术……”

  夏凡将心神沉入元神深处。那里,三道印记并排而立——太乙印记,金光灿灿;时间法印,五彩流转;阴阳逆冲印,一半金,一半银,缓缓旋转。

  他运转阴阳逆冲诀心法,激活了阴阳逆冲印。

  阴阳逆冲印闪闪发光,那些符文繁复而深奥,每一个都蕴含着极乐天女对道的感悟。

  他凝视着它们,它们也凝视着他。

  他尝试推演,失败、失败、失败……

  他一遍又一遍地参悟,从陌生到熟悉,从熟悉到理解……

  最后,直到那些符文的每一个笔画都刻入他的神魂深处,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 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,他心念一动。

  Duang!

  枪出如龙!

  一团金光透射而出!

  夏凡愣了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:“卧槽!这么厉害?”

  他又接着修炼……

  不知不觉,天黑了。窗外天空不见月亮,这个秘境空间却笼罩着一团朦胧的月光。修竹的影子在月光中摇曳,如同水墨画中的笔触。池中的锦鲤停止了游动,静静地悬浮在水中,仿佛也睡着了。

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  一个仙奴的声音响起,恭敬而卑微:“满意侯,宗主请您过去。”

  夏凡睁开眼,眼中精光一闪而逝。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金袍,推门而出。

  “走吧。”夏凡说。

  仙奴走前领路。

  夏凡跟着仙奴,向仙宫深处走去。

  今晚,他与圣人姬瑶的一战,不是生,就是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