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室内,张商英那一个“愁”字,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压得周文渊与两位老儒心头沉甸甸的。

  他们默默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
  这位府尊大人,显然是被那份词稿触动了心事。

  周文渊定了定神,捧着陈风的诗稿,率先走出雅间,重新回到高台之上。

  园内众人见评判出来,纷纷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,期待着第一轮的结果。

  周文渊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学子们,声音洪亮:“诸位才子,第一轮的诗作,老朽与几位同道已经品鉴。”

  他顿了顿,卖了个关子,吊足了众人的胃口。

  “佳作不少,足见我东平文风之盛。”

  “然,珠玉在前,亦有璞玉浑金,光华难掩者。”

  不少学子紧张地吞咽着口水,手心微微出汗。

  周文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“此轮评选,拔得头筹者,其作大气磅礴,意境高远,实乃咏英雄暮年之绝唱!”

  此言一出,台下顿时一片哗然。

  周文渊抬手虚按,止住议论,朗声道:“此轮魁首,便是陈风,陈公子。”

  虽他未曾见过陈风,但已经自觉在称呼上带上了公子。

  然而众人却开始左顾右盼。

  他们都没有听说过陈风这人。

  陈风自己也略感意外,虽然他对《破阵子》有信心,但那半阙《永遇乐》的突兀,本以为会扣分不少,没想到周文渊竟如此看重。

  看来这辛弃疾的词,无论哪个时代,都是降维打击。

  白凝清冷的眸子转向陈风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
  “陈公子,请上台来。”周文渊含笑邀请。

  陈风略一颔首,从容步出,在一众或羡慕的目光中,缓步走上高台。

  周文渊将将那份宣纸高高举起,展示给众人:“诸位请看,此便是陈公子的佳作!”

  自有侍者将誊写好的数份诗稿分发下去,供众人传阅。

  一时间,园内只剩下纸张的摩挲声和众人低低的吸气声。

  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孙仲谋处……好!开篇便有吞吐六合之势!”

  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……此等豪情,我辈不及也!”

  “这……这当真是此人所作?未曾听闻东平府有这号人物啊!”

  赞叹声,质疑声,交织在一起。

  就在此时,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,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。

  “哼,此等佳作,岂是无名之辈能够写出?”

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华贵锦袍,头戴玉冠,手持一把洒金折扇的年轻公子,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,正从园门方向施施然走来,手里还拿着一份抄稿。

  他面容俊朗,却带着几分轻佻与傲慢,显然是刚刚入园,错过了第一轮的比试。

  此人正是通州有名的风流才子胡凌越,他刚踏入问渠园,便听闻有人以一首咏英雄暮年的词作拔得头筹,心下本就有些不服,待拿到传抄的诗稿一看,更是眼红不已。

  他几步走到高台前,目光轻蔑地上下打量着陈风,折扇“唰”地一下展开,摇了摇:“依我看,这首词,定是抄袭前人某篇遗珠,欺世盗名罢了!”

  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
  周文渊眉头一皱,面露不悦:“这位公子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
  “陈公子的诗才,老朽与其他几位同伴亲鉴,岂容你无端污蔑?”

  胡凌越却是不惧,反而扬了扬下巴,一副笃定的模样:“周山长德高望重,晚生自然敬佩。”

  “但知人知面不知心,谁知此人用了什么手段蒙骗过关?”

  他这话,已是将周文渊也隐隐指为识人不明了。

  陈风看着这个跳梁小丑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,反而觉得有些好笑。

  他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,并不着恼:“这位公子既然认定在下抄袭,想必是知道在下抄的是哪位先贤,哪一篇大作了?”

  胡凌越被他这么一问,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一僵。

  他方才只是眼红陈风出风头,又自恃才高,见这词写得确实惊艳,便想当然地认为是抄的,以此来打压陈风,彰显自己的见识。

  可真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,他又哪里知道?这词他也是第一次见。

  “我……”胡凌越支吾了一下,随即强辩道,“天下诗词何其多也!我纵然博览群书,也难免有疏漏。”

  “但此词意境,绝非你这般年纪、这般名不见经传之人所能写出!”

  陈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:“哦?”

  “依公子之见,怎样的年纪,怎样的名声,才能写出这样的词?”

  “莫非公子认为,天下才情,皆以年岁名望而定,而非天赋心胸?”

  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胡凌越被噎得面皮有些发红,手中的折扇也摇得快了几分。

  周围的学子们也不是**,见胡凌越说不出个所以然,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。

  “说不出抄的谁,那就是血口喷人!”

  “我看此人是嫉妒陈公子的才华!”

  “就是,自己没本事,就污蔑别人抄袭,可笑!”

 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向胡凌越,让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煞是难看。

  他本想踩陈风一脚,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,成了众矢之的。

  胡凌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,狠狠地瞪了陈风一眼,咬牙切齿:“好!好一个伶牙俐齿!算你这轮侥幸!”

  他猛地合上折扇,指着陈风:“下一轮,我倒要看看,你还能不能拿出这等佳作来!”

  “到时候,定要你原形毕露,身败名裂!”

  撂下这句狠话,他便拂袖退到一旁,脸色阴沉。

  周文渊见状,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:“好了,是非曲直,公道自在人心。”

  “第一轮既已结束,便开始第二轮。”

  周文渊神色一肃,朗声道:“第二轮诗会,由我等共同命题。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吐出那个沉甸甸的字眼:“愁!”

  当周文渊宣布出第二个题目,整个问渠园的气氛都为之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