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晨曦微露,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,在悦宾楼的客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陈风早已起身,伏在案前,正专注地审视着手中草拟的契约文书。

  他深知,与那些久经商场的老狐狸打交道,契约的每一个字句都必须斟酌再三,既要保证凤鸣涧的利益,又要让那些掌柜们觉得有利可图,心甘情愿地投入其中。

 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将所有方面都考虑的细致入微。

  “笃笃笃。”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陈风的思索。

  “进来。”陈风放下手中的毛笔,揉了揉略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

  房门被推开,白凝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,走了进来。

  经过几日的相处,尤其是那夜的尴尬之后,两人之间的气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。

  她依旧清冷,但眉宇间的寒霜似乎消融了些许。

  “军师,早。”白凝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  “白姑娘早。”陈风点了点头,示意她随意,“可是有什么事?”

  白凝看向陈风,语气平淡:“方才下楼用早饭时,听邻桌的几位书生谈论,今日城南的问渠园有一场诗词大会,似乎颇为热闹。”

  “诗词大会?”陈风闻言,眉梢微微一挑。

  这几天的高压之下,差点忘了这里是宋朝,诗词高度发达的大宋。

  如今烧刀子的事情已初步定下,只需等待契约签订便可逐步推行,去那边看看看的话到也可以陶冶情操,说不准还可以装一手。

  “白姑娘想去看看?”陈风含笑问道。

  白凝清澈的眸子望向窗外,东平府街景繁华,人声鼎沸。

  “嗯。”

  她轻轻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自家逢巨变,她背负血海深仇,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杀掉狗官报仇雪恨,这般悠闲自在的文会,对她而言,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
  陈风看出了她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,心中微动。

  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笑道:“也好,今日正好无事。”

  他将桌上的契约小心收好,放入怀中:“我们便一同去看看那所谓的诗词大会,究竟是何等盛况。”

  白凝微微颔首,没有多言,但陈风能感觉到,她周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,似乎又淡了几分。

  一个时辰后,陈风与白凝并肩走在通往城南的青石板路上。

  越往南行,路上的行人便越显风雅。

  不少头戴方巾,身着儒衫的读书人,三三两两,或高谈阔论,或低声吟哦,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与兴奋,显然都是冲着那诗词大会去的。

  空气中,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按捺不住的才情。

  “听闻这问渠园的诗会,乃是东平府一年一度的盛事,由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儒道老者联名举办,旨在以文会友,切磋技艺,拔擢后进。”

  陈风一边走,一边将自己从客栈小二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给白凝听。

  “据说,若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,不仅能名扬东平,更能得到那些大儒的青睐,日后科举之途,也能顺畅不少。”

  白凝安静地听着,目光偶尔掠过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,眼神平静,不起波澜。

  对她而言,功名利禄,早已是过眼云烟。

  不多时,一座占地颇广的园林便出现在眼前。

  园林门口,矗立着一座精致的石牌坊,上书问渠园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,笔法雄浑,气度不凡。

  牌坊之下,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。

  园门并未完全敞开,只留下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入口。

  入口旁,摆着一张长案,几位身着锦袍,头戴纶巾,颇有几分名士风范的中年文士,正襟危坐。

  长案之上,铺着数张宣纸,上面写着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字句。

  “这便是入场的考验了。”陈风低声道。

 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,只见那长案前的空地上,围了不少人。

  有跃跃欲试的年轻学子,也有驻足观望的附庸风雅之辈。

  只听一位锦袍文士朗声道:“诸位才子,今日问渠园诗会,依旧老规矩。”

  “此处设有十道对联上联,诸位只需对出其中任意一副下联,经我等评判合格,便可获得入场雅帖,入园参与盛会!”

  此言一出,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之声。

  “今年的对子,不知难度如何?”

  “去年我便在此折戟,今年定要一雪前耻!”

  陈风与白凝挤到近前,目光投向那几张写着上联的宣纸。

  只见其上写着:

  “一、烟锁池塘柳”

  “二、寂寞寒窗空守寡”

  “三、画上荷花和尚画”

  “四、东启明,西长庚,南箕北斗,朕乃摘星汉”

  “五、船载石头,石重船轻轻载重”

  “六、风吹蜂,蜂扑地,风息蜂飞”

  “七、一湾流水,洗尽古今愁”

  “八、月照纱窗,个个孔明诸葛亮”

  “九、水底月为天上月”

  “十、客上天然居,居然天上客”

  不少学子围在案前,或凝神苦思,或摇头叹息。

  间或有人上前尝试,报出下联,却多被那几位锦袍文士摇头否定。

  “上联:烟锁池塘柳。”一位年轻书生高声道,“我对下联:炮镇海城楼!”

  一位锦袍文士捻须摇头:“此联虽五行俱全,却失之杀伐,与上联意境不合,不算佳对。”

  那书生顿时面红耳赤,悻悻退下。

  又有一人上前,指着“寂寞寒窗空守寡”道:“我对:远近达道过逍遥!”

  另一位锦袍文士笑道:“此联虽字形拆解巧妙,但意境仍有欠缺,且逍遥二字略显俗套了。”

  接连几人尝试,都未能成功,场间的气氛不由得有些沉闷。

  陈风看着那些对联,心中暗自思忖。

  这些对子,在他看来,虽有几分难度,却也并非绝对。

  他前世也曾涉猎过一些文学知识,对对联的格律技巧,也略知一二。

  他目光落在第五联:“船载石头,石重船轻轻载重”。此联运用叠字,颇为巧妙。

  他略一思索,便有了腹稿。

  正当此时,旁边一位锦袍文士似乎注意到了陈风的目光,含笑问道:“这位公子,莫非已有了佳对?”

  陈风微微一笑,也不谦虚,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在下不才,愿试对第五联。”

  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上联是:船载石头,石重船轻轻载重。”

  “我对下联:杖量地面,面长杖短短量长。”

  此下联一出,那几位锦袍文士先是一怔,随即眼中皆是异彩连连。

  “好!”先前问话的那位文士抚掌赞道,“‘杖量地面,面长杖短短量长’,不仅词性对仗工整,平仄协调,而且长短与轻重相对,意境也颇为贴合!妙!当为佳对!”

  其余几位文士也纷纷点头称善。

  “恭喜这位公子,获得入场雅帖一枚!”那文士取过一枚制作精美的竹制雅帖,递给陈风。

 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,纷纷投来羡慕和敬佩的目光。

  陈风接过雅帖,道了声谢,便欲与白凝一同入内。

  “且慢!”那锦袍文士却伸手拦住了他们,目光在白凝身上打量了一下,带着几分审视,“这位公子,雅帖一人一张。”

  “你这位女伴,若要入园,也需对上一联。”

  此言一出,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白凝身上。

  见她姿容清丽,气质冷傲,却不似寻常弱女子,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奇。

  陈风眉头微皱,他倒是不介意再对一联,只是觉得这规矩有些多余。

  他正要开口,却听身旁的白凝用那清冷如泉水般的声音,淡淡说道:“夫君不必劳烦。”

  她上前一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案上的上联,最终停留在第七联:“一湾流水,洗尽古今愁。”

  众人皆是一静,都想看看这位气质独特的女子,能有何等才情。

  白凝略作沉吟,红唇轻启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我对下联:几缕清风,吹散天地忧。”

  “一湾流水,洗尽古今愁。”

  “几缕清风,吹散天地忧。”

  此下联一出,雅间内外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

  “好!好一个几缕清风,吹散天地忧!”一位年长的文士激动地站起身来,声音都有些颤抖,“浑然天成,浑然天成啊!”

  “古今愁对天地忧,气魄之大,非寻常女子所能及也!”另一位文士也抚须赞叹不已。

  “妙哉!妙哉!此等佳对,今日能得闻,实乃我等之幸!”

  周遭的学子们,更是听得目瞪口呆。

  他们原以为这女子只是陈风的陪衬,未曾想竟有如此才华,一出手便技惊四座。

  看向白凝的目光中,充满了敬佩与不可思议。

  白凝对周围的赞叹声恍若未闻,她微微颔首,算是致意。

  那年长的文士连忙取过另一枚雅帖,双手奉上,语气也变得恭敬了许多:“姑娘大才,请恕我等方才有眼不识泰山。”

  “请入园!”

  陈风看着白凝,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。

  他知道白凝出身医门世家,定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,却没想到她在诗词对联上,也有如此造诣。

  这清冷的外表之下,果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才情。

  他接过白凝的雅帖,与她相视一笑,便一同迈步,走进了那令人向往的问渠园。

  园门之后,豁然开朗,亭台楼阁,水榭轩窗,错落有致,奇花异草,争奇斗艳,一股浓郁的翰墨书香与丝竹雅乐之声,扑面而来。

  诗会的真正盛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