扈三娘对这个名叫陈风的瞎子,愈发好奇了。

  她决定亲自去看看。

  午后,阳光正好。

  扈三娘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裳,避开了下人的耳目。

  她悄然来到西边那间破败的柴房附近。

  还未走近,便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,以及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。

  他似乎刚讲完一段故事,孩子们意犹未尽地吵嚷着。

  扈三娘寻了个隐蔽的角落,透过柴房墙壁的缝隙向内望去。

  只见陈风背对着门口,坐在一堆干草上,几个孩子围着他。

 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

  “陈大哥,今天的故事真好听!”

  “后面怎么样了,唐僧师徒取到真经了吗?”

  陈风轻笑道:“莫急,故事要慢慢听才有味道。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想到了什么,话锋一转:

  “今天故事讲完了,我们来做个小实验如何?”

  “实验?”孩子们对这个没有听过的新奇的东西立刻来了兴致。

  陈风摸索着,从身旁的杂物中拿起一块石头,又拿起一小截干枯的木柴。

  “你们看,我这里有一块石头,还有一块木头。”

  他将两样东西举到差不多齐胸的高度。

  “现在,我们来猜一猜,如果我同时松手,这两样东西,哪一个会先掉到地上?”

  孩子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
  “肯定是石头先掉!”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抢着说,“石头多重啊!”

  “对!木头那么轻,肯定比石头慢!”另一个女孩也附和道。

  “我也觉得是石头!”

  几乎所有的孩子,都选择了石头。

  扈三娘在外面听着,嘴角也不禁微微勾起。

  这还用问吗?

  自然是重的物体下落得快。

  她看向陈风,想听听他会怎么说。

  只听陈风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你们都选石头?”

  “嗯!”孩子们齐声回答。

  “那好,我跟你们选不一样的。”陈风平静地说,“我认为,它们会一起掉到地上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怎么可能!”

  “陈大哥,你是不是糊涂啦?石头那么重,木头那么轻!”

  孩子们纷纷表示不信,觉得陈风是在戏耍他们。

  连墙外的扈三娘也微微蹙眉,觉得这个陈风有些故弄玄虚。

  常识如此,他为何偏要说反话?

  陈风笑道:“是不是糊涂了,我们试一试便知。”

  他让孩子们安静下来,然后将石头和木块再次举到同一高度。

  “都看仔细了啊,我数一二三,就一起松手。”

  孩子们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溜圆,紧紧盯着陈风手中的两样东西。

  “一……”

  “二……”

  “三!”

  陈风话音刚落,双手同时松开。

  石头和木块,应声向地面坠去。

  “啪嗒!”

  几乎是同一瞬间,两声轻响重合在一起。

  石头和木块,竟然真的……同时落在了地上!

  柴房内,一瞬间鸦雀无声。

  孩子们脸上的表情,从怀疑,到惊讶,再到难以置信。

  “咦?”

  “真的……真的一起掉在地上了!”

  “怎么会这样?石头明明比木头重那么多啊!”

  他们围拢过去,捡起地上的石头和木块,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想从上面找出答案。

  墙外的扈三娘,眼中也闪过一抹惊异之色。

  她看得分明,那两样东西,确实是同时着地,几乎没有任何先后之分。

  这……颠覆了她的认知。

  这个陈风,不仅会讲故事,似乎还懂得一些旁人不知的道理。

  孩子们围着陈风,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。

  “陈大哥,这是为什么啊?为什么它们会一起掉下来?”

  陈风耐心地解释道:“不论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,快慢其实和轻重关系不大,若没有风阻,任何东西从同一高处落下,都是同时着地的。”

  他说得浅显,孩子们似懂非懂,但看向陈风的眼神里,已经充满了崇拜。

  又过了一会儿,孩子们玩闹够了,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。

  “陈大哥,我们明天再来听故事!”

  “陈大哥再见!”

 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柴房。

  柴房内,很快又恢复了寂静。

  扈三娘在外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整理了一下思绪,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。

  她一踏入柴房,便闻到一股霉味。

  光线昏暗,地上铺着些凌乱的茅草。

  条件,比她想象的还要差。

  扈三娘秀眉微蹙,心中闪过一丝不忍。

  陈风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,他微微侧过头,面向门口的方向。

  尽管双目不能视物,但他灵敏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那细微的脚步声。

  以及,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缕清雅的女子幽香。

  这香味很淡,却很高雅,来人应当是个女子,而且身份不低。

  “是谁?”陈风开口问道,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  扈三娘定了定神,开口道:“扈家三娘。”

  她的声音清冷,却也带着几分特有的英气。

  陈风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,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。

  “原来是扈小姐当面,陈风失礼了。”

  他摸索着想要站起来,却因为身体虚弱,晃了一下。

  “不必多礼。”扈三娘阻止了他,“你身上有伤,安心坐着便是。”

  她走到陈风不远处,在一捆相对干净的柴草旁站定。

  “多谢扈小姐搭救之恩,陈风没齿难忘。”陈风诚恳地说道。

  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扈三娘淡淡说道,目光却在陈风身上打量。

  眼前的男子,虽然衣衫褴褛,面带病容,但依稀能看出五官清俊,气质不俗。

  尤其是他说话的语气,从容镇定,不卑不亢,确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。

  “听闻……先生这几日常给庄中的孩子们讲故事?”扈三娘问道。

  陈风微微一笑:“不过是些胡编乱造的乡野怪谈,让小姐见笑了。”

  “孩子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。”扈三娘不置可否,话锋一转,“先生并非本地人氏吧?不知因何流落至此,又如何受的伤?”

  这才是她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。

  陈风心中一动。

  他知道,这是对方在盘他的底细了。

  实话实说吗?

  告诉她自己是从东平府来的,本想去独龙冈办点事?

  若她知道自己在东平府有家庭,会不会出于好心,直接派人把自己送回去?

  那样一来,自己拯救扈三**任务可就泡汤了。

  不行,绝对不能说实话。

  昨夜情急之下,他或许会想着先回家。

  但此刻冷静下来,他脑中盘旋的,是如何完成系统任务。

  眼睛的伤势固然要紧,但“龙岩明液”需要1500改造点,眼下根本不够。

  而任务的奖励的大量改造点恰好是他需要的。

  无论如何,他都必须想办法留在扈家庄,接近扈三娘。

  一瞬间,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。

  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黯然与悲戚,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。

  “不瞒扈小姐,在下……在下本是江南人士,一介寒门书生。”

  “十年寒窗,只为求取功名,光耀门楣。”

  “月前,正是科考之期,在下收拾行囊,辞别家人,一路北上,欲往京师汴梁应考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语气一顿,流露出深深的痛楚。

  “谁知……天有不测风云。”

  “在下轻信他人,走错了路,遭遇了一伙歹人劫道。”

  “他们抢走了我所有的盘缠行礼,见我一介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本不欲伤我性命。”

  “奈何……奈何我一时情急,与他们争辩了几句,言语间……或许冲撞了那伙贼人。”

  陈风的声音哽咽起来,仿佛不堪回首那段恐怖的经历。

  “那些丧心病狂的贼人,竟……竟用石灰粉此等毒物,污了我的双眼!”

  他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紧闭的眼睑,动作带着无尽的悲凉。

  “待我醒来,眼前便是一片漆黑……盘缠被劫掠一空,双目又遭此横祸。”

  “前路茫茫,归途何在……若非扈小姐心善搭救,陈某怕是早已曝尸荒野了。”

 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语气时而激愤,时而悲怆,时而绝望。

  配合他那文雅的谈吐,以及此刻落魄书生的形象,极具感染力。

  扈三娘静静地听着,清冷的眸子中,也不禁泛起一丝波澜。

  一个苦读多年的书生,怀揣着功名之梦,却在赶考途中遭遇如此横祸。

  被劫财物,又被残忍地弄瞎了双眼。

  这等遭遇,确实令人同情。

  她原先对陈风来历的几分疑虑,此刻也消散了大半。

  毕竟,一个瞎子,又能有什么图谋呢?

  何况,他讲的故事,还有方才那石块木块的实验,都表现出他懂得许多知识。

  如果是个读书人的话,那或许就有点用了,毕竟他们这扈家庄,不识文墨的可多了去了,有个教书先生或许也不错。

  “先生不必过谦,能活下来,也是你命不该绝。”扈三**声音柔和了些许。

  “只是你这眼睛……”她看着陈风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,微微蹙眉。

  庄里的郎中说了,伤得太重,能不能恢复,殊难预料。

  陈风苦笑一声: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如今能苟活于世,已是万幸,不敢再奢求其他。”

  他的语气中,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。

  这反而让扈三娘更加相信了他的说辞。

  此刻这种带着些许消沉,却又不完全绝望的状态,才更符合一个落难书生的心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