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);

  第四百零七章 番外(一)

  回宫后不过月余,姜姝宁便在一次晨起时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心。

  她为自己诊脉,那沉而有力的滑脉让她自己都怔了许久。

  她又有了身孕。

  第二年仲夏,她在宫里诞下一名皇子。

  萧凌川已育有两位皇子,朝中那些催他广纳后宫,开枝散叶的声音总算弱了下去。

  况且,如今的萧凌川早已不是需要依靠世家贵族扶持才能坐稳江山的君主。

  他手腕强硬,又有整个南月作为后盾,根本无需用后宫联姻来平衡朝堂势力。

  充盈后宫一事,便在这样心照不宣的沉默中,不了了之。

  萧凌川登基第三年,姜姝宁再度有孕,于初春诞下了一位小公主。

  那小公主简直是萧凌川的翻版,尤其是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,既有女孩儿的漂亮,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锐气,深得帝后二人宠爱。

  帝后对两位皇子自幼便要求严苛,文韬武略,帝王心术,一样不落。

  可对这个小公主,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,宠溺到了极点。

  时光荏苒,大皇子萧邺君刚行过及冠之礼,萧凌川便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,禅位于太子。

  他自己则乐得当起了太上皇,拉着姜姝宁的手,摒弃了所有宫廷仪仗,换上寻常衣衫,真正做了一对闲云野鹤,去游遍他们曾错过的,大邺的万里山河。

  光阴荏苒,白驹过隙。

  那些年少的爱恨纠葛,仿佛都成了泛黄画卷上的陈旧墨迹,被岁月封存。

  待到萧凌川花甲之年,病榻缠绵,他枯瘦如柴的手,仍旧死死攥着姜姝宁。

 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,此刻浑浊不堪,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偏执与不甘。

  “朕本想……多陪你几年……可这老天爷,就是不肯遂我的愿……”

  姜姝宁的发鬓早已染上风霜,眼角的细纹盛满了岁月的沉淀。

  她俯下身,泪水不听话地滚落,砸在他手背上。

  “太上皇……”

  “我走了以后,你要……时常想想我。”萧凌川的力气仿佛回光返照般大了些,他盯着她,一字一顿,“不许和萧怀瑾,还有姜天泽那个小子来往!听见没有?”

  姜姝宁本是肝肠寸断,闻言却被他这临终前的醋意逗得哭笑不得。

  她强忍着悲恸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太上皇多虑了,臣妾如今满脸都是褶子,头发也白了,哪还有人会喜欢一个老太婆?”

  “那可说不准!”萧凌川的眼睛瞪大了些,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急切。

 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,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,“传……传朕旨意!不许宁王萧怀瑾,踏入南月半步!”

 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,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。

  姜姝宁虽然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下这样一道莫名其妙的旨意,但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恳求,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:“臣妾遵旨,太上皇放心。”

  得到了她的承诺,萧凌川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。

 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

  然后,他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眸。

  再也没有醒来。

  帝王寝宫里,哀恸的哭声久久不绝。

  姜姝宁伏在龙床边,哭到几乎昏厥。

 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,一种随他而去的念头,如毒藤般疯狂滋生。

  但她最终只是**着他渐渐冰冷的手,泪眼婆娑。

  她常年礼佛,深知若自行了断,便永世不得超生,无法再入轮回。

  她不能让他下一世见不到她。

  所以,哪怕她再难过,也要熬到寿终正寝为止。

  毕竟,这一生是他用寿命为她换来的,她更要加倍珍惜。

  萧凌川驾崩不足一月,南月便送来了国书。

  已是南月皇帝的姜天泽,言辞恳切,希望能前来大邺吊唁,并探望她。

  姜姝宁看着那封信,想起了萧凌川临终前的叮嘱,只回了两个字:“不见。”

  姜天泽励精图治,却终(身)未立后,亦未纳妃,膝下空虚。

  萧凌川在世时,他曾提出让大邺的二皇子继承南月皇位,遭到拒绝后,他只能从宗室里过继了一个孩子,继承南月的万里江山。

  就连南月人都感慨他相貌俊美,才智过人,没有后代实乃一大憾事。

  临终之际,他对储君低语:“若非阿宁所出之子,朕宁愿无后!”

  而所有人里,最长寿的,竟是萧怀瑾。

  青灯古佛,晨钟暮鼓。

  在大相国寺的几十年里,他从一个清俊矜贵的王爷,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。

  每日诵经打坐,仿佛早已断了尘念。

  直到某一天,他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中,看到了关于“祁月山”与“轮回秘术”的记载。

  那一刻,他浑浊的眼眸里,有什么东西骤然亮起。

  难怪当年萧凌川临终前会下一道旨意,不许他踏入南月。

  原来祁月山,竟藏着这等逆天改命的秘密。

  萧凌川到死都在算计他,生怕他跑到祁月山,也用自己的阳寿去换一个重来的机会。

  年逾九十的萧怀瑾,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出待了几十年的寺庙。

  他专程去了京郊的皇陵。

  高大的石碑上,并排刻着“显皇帝萧凌川”与“孝慈皇后姜氏”的名讳。

  他们合葬于此,生同衾,死同穴。

  萧怀瑾站在碑前,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  他其实是嫉妒的,嫉妒得发疯。

  凭什么萧凌川能拥着她长眠地下,而自己只能在青灯下日复一日地思念?

  “萧凌川,可惜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沙哑,“你大概没料到,我用了几十年,早已参透了这轮回的奥秘。就算不去那祁月山,我也能……自己开启这道门。”

 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、颤抖不已的手,轻轻**着石碑上“姜姝宁”那三个字,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却仿佛带着一丝灼热。

  他的脸上,慢慢浮起一丝诡异而满足的笑意,那笑容里,藏着一生的执念与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
  “姝宁,等我。”

  “下一世,换我先来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