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白骑的大部队就动了。

  阿骨尔骑在马上,走在最前面。他穿着一身白袍子,袍子边上镶着金线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。

  营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,地上只剩下一片一片的压痕,和被踩烂的草。

  那些帐篷,那些马桩,那些灶台,都没了。

  他看了几眼,转过身,催马往前走。

  “走。”

  大部队跟着他,往西边去了。

  九万人,浩浩荡荡的,像一条长龙,在草原上蜿蜒着。

  走得慢,但一直在走。

  阿骨尔骑在马上,不说话。旁边跟着巴图,也不说话。哈丹骑在另一侧,低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

  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草原上,金灿灿的。

  草已经被踩得差不多了,地上光秃秃的,马蹄踩上去,扬起一片尘土。

  走了两个时辰,阿骨尔勒住马。

  “歇一会儿。”

  队伍停下来。人们下了马,喝水,吃干粮。马也歇着,低着头,啃地上的草。

  巴图走到阿骨尔旁边。

  “阿爸,您累不累?”

  阿骨尔摇摇头。

  “不累。才走了两个时辰,累什么?”

  他喝了口水,看着远处。

  远处,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,像是一道墙。

  那是戈壁。过了那道戈壁,就到家了。

  巴图也看着远处。

  “阿爸,咱们到了戈壁,就没水没草了。五天。马能撑住吗?”

  阿骨尔说:“撑不住也得撑。撑住了,就到家了。撑不住,就留在这儿了。”

  他看着巴图。

  “儿子,你的马,省着点骑。别跑太快。跑快了,费力气。慢慢走,省力气。”

  巴图点点头。

  “阿爸,我知道了。”

  歇了半个时辰,阿骨尔站起来。

  “走。”

  队伍又动起来,继续往西走。

  太阳越来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草原上没有树,没有遮阴的地方,人就这么晒着,马也这么晒着。

  走了半天,人困马乏。

  阿骨尔骑在马上,眯着眼,像是在打瞌睡。

  可他的脑子没闲着。

  他在想,巴鲁那边,现在到哪儿了?苏有孝的人,追上了没有?追上了,是打了还是抓了?没追上,巴鲁跑到哪儿了?

  他又想,金吾凤的人,在哪儿?会不会已经在西边等着了?要是等着了,怎么办?打还是跑?

  打,没粮草,没力气。跑,跑不过。怎么办?

  他想了半天,想不出办法。

 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
  金吾凤接到苏有孝的命令,当天夜里就出发了。

  他带了一万人,全是骑兵,骑着快马,往西边去了。

  跑了半天一夜,天亮的时候,到了那片戈壁边上。

  戈壁很大,灰蒙蒙的一片,看不到头。地上全是石头和沙子,没有草,没有水,什么都没有。

  金吾凤勒住马,看着那片戈壁。

  副将周虎在旁边说:“金将军,咱们就在这儿等着?”

  金吾凤摇摇头。

  “不能在这儿等。这儿太显眼了。他们一眼就看见了。”

  他看了看四周。

  东边有一片矮丘,不高,但能藏人。

  他指着那片矮丘。

  “去那儿。藏在矮丘后面。等他们来了,再出来。”

  周虎说:“他们要是从别的地方走呢?”

  金吾凤说:“不会。这片戈壁,只有这一条路能走。往北是山,过不去。往南是沼泽,也过不去。他们只能走这条路。咱们在这儿等着,准没错。”

  他催马往矮丘那边走。

  “走。”

  一万人跟着他,往矮丘那边去了。

  到了矮丘后面,金吾凤让人把马藏好,人也藏好。别露头,别出声。

  太阳升起来,晒得人难受。矮丘后面没有风,闷得像蒸笼。

  兵士们躲在矮丘后面,不敢出声,连咳嗽都捂着嘴。

  金吾凤趴在一个土坡上,探出头,往戈壁那边看。

  戈壁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只有风,吹着沙子,呜呜地响。

  他看了一会儿,缩回来,喝了口水。

  “等着吧。他们会来的。”

  阿骨尔的大部队,在戈壁边上停了下来。

  天已经快黑了,太阳沉到地平线下面,天边只剩下一道红霞。

  阿骨尔骑在马上,看着那片戈壁。

  灰蒙蒙的,看不透。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,带着沙子,打在脸上,生疼。

  哈丹在旁边说:“大头领,天快黑了。要不要明天再走?”

  阿骨尔摇摇头。

  “今天走。夜里走。夜里凉快,省力气。白天太热,走不动。”

  他看着哈丹。

  “传令下去,吃点东西,喝点水。半个时辰后出发。过了戈壁,再歇。”

  哈丹应了一声,去传令了。

  队伍停下来。人们下了马,喝水,吃干粮。马也喂了点草料,不多,就那么几把。

  阿骨尔坐在一块石头上,吃着肉干,喝着水。

  巴图走过来。

  “阿爸,您说,金吾凤会不会在前面等着咱们?”

  阿骨尔嚼着肉干,没说话。

  嚼了半天,咽下去。

  “等着就等着。等着了,就打。打不过,就跑。跑不了,就降。降了,也死不了。”

  他看着巴图。

  “儿子,你别怕。怕了,就什么都完了。”

  巴图低下头。

  “阿爸,我不怕。”

  阿骨尔笑了。

  “不怕就好。不怕,就能活着回去。”

  他把肉干吃完,站起来。

  “走。”

  半个时辰后,队伍又动起来。

  九万人,浩浩荡荡地进了戈壁。

  戈壁里没有路,只有石头和沙子。马蹄踩在石头上,咔咔响。踩在沙子上,沙沙响。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听着怪瘆人的。

  天黑了,月亮没出来,星星也没出来。天上一片黑,地上也一片黑。

  队伍里点着火把,一长串,远远看去,像一条火龙,在黑地里慢慢爬。

  风越来越大,吹得火把直晃。沙子打在脸上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阿骨尔用袍子捂着口鼻,眯着眼,看着前面。

  前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  可他总觉得,前面有人。

  有人在等着他。

  他勒住马,停下来。

  “哈丹。”

  哈丹骑马上来。

  “大头领。”

  阿骨尔说:“让儿郎们把刀准备好。前面可能有埋伏。”

  哈丹说:“是。”

  哈丹去传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