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每隔几日便会递上一份条陈,上面写满了各种问题与初步的结论。

  “新稻在分蘖后期,若遇连续阴雨,需注意排水,防根腐。”

  “‘地宝’块茎储藏,窖温高于某线则易发芽,低于某线则易冻伤,需勤查看。”

  秦夜都会仔细看,有时会批注几句,让周卿继续观察验证。

  苏陌则定期将一份简明的账目摘要送进来,上面只有数字和代号,外人根本看不懂。

  秦夜知道,那些数字背后,是流向各处的钱粮,是支撑着那个秘密计划的血脉。

 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。

  河面的冰化了,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。

  春耕的时节,快要到了。

  京郊的庄头们,早已得到主家的密令,开始清理农具,筛选粪肥,整理那几块将要继续用作试验田的土地。

  被选作扩大试种的其余田亩,也陆续划定。

  庄户们虽然不清楚全部内情,但知道主家今年要多种些“新花样”,而且规矩更严,赏钱也更厚,一个个都摩拳擦掌,准备大干一场。

  遥远的燕州和湖州。

  吴吏和郑校尉已经安顿下来。

  他们以不同的身份——一个是投靠远方亲戚的落魄小吏,一个是回乡养伤置办田产的退役军官——在当地购置或租用了不大不小的田产。

  田产的位置不惹眼,土质中等偏上,有代表性。

  跟随他们的农官和书吏,则扮作雇工或账房。

  一切就绪。

  只等土地化冻,河水回暖,便将那小心翼翼带来的、视若生命的种子,埋入土中。

  秦夜在京城,似乎能听到远方土地苏醒的脉搏。

  他站在宫墙之上,眺望着南方和北方。

  春风浩荡,吹动他的衣袍。

  他知道,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春天里,一场静默却可能影响深远的耕耘,正在这片辽阔疆土的不同角落,同时开始。

  他握紧了拳头。

  种下了。

  剩下的,便是守护,等待,还有……期盼。

  “......”

  陆炳回京的消息,是晌午后送进宫的。

  当时秦夜正在南书房,听司农寺周卿絮絮叨叨地说着春播前最后一批种子的催芽情况。

  马公公从门外闪进来,脚步比平日快了些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
  他附在秦夜耳边,低语了几句。

  秦夜正拿着周卿递上来的、写满蝇头小楷的条陈,闻言,手指微微一顿。

  “人呢?”

  “已在宫外候着,说是……有紧要事,需立刻面禀陛下。”马公公声音压得更低。

  秦夜放下条陈,对周卿道:“周卿所言,朕已知晓。”

  “播种在即,一切按既定章程办,务必仔细。”

  周卿忙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
  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
  周卿退了出去,小心地带上了门。

  书房里只剩下秦夜和马公公。

  “让他到西偏殿等候,朕即刻过去。”秦夜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
  西偏殿是宫中一处较为僻静的所在,离南书房不远,常用来接见一些需要避人耳目的臣子。

  秦夜走进偏殿时,陆炳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
 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棉布箭袖袍,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,脚上的靴子沾满了干涸的泥点。

  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皴裂,眼眶下一圈浓重的青黑,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歇息。

  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得像鹰,见到秦夜进来,立刻撩袍跪下。

  “臣陆炳,叩见陛下。”

  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,但很稳。

  “起来说话。”秦夜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绣墩,“坐。马公公,看茶。”

  马公公悄无声息地端上热茶,又退到门外守着。

  陆炳没有坐,依旧站着,接过茶碗也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,似乎借着那点暖意驱散身上的寒气。

  “何时回的京?”

  “回陛下,臣是今晨卯时初进的城,先回衙署梳洗了一番,便立刻进宫来了。”陆炳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
  “辛苦了。”秦夜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,“此番巡查各地,情形如何?”

  “各地明暗哨运转大体平稳,北地几处边镇稍显松懈,臣已就地处置,换上了更得力的人。”陆炳简要禀报了几句,话锋随即一转。

  “臣急着见陛下,是因在回京途中,接到海州卫暗桩加急密报。”

  秦夜神色不变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叩:“说。”

  陆炳放下茶碗,从怀中取出一个两指宽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细竹筒,双手呈上。

  “海州卫暗桩三日前发来的消息。”

  “五月十七,未时前后,海州卫以东三十里,名为沙头湾的僻静海岸,有一艘巨船靠岸。”

  秦夜接过竹筒,捏碎火漆,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,展开。

  纸上字迹极小,用的是锦衣卫内部约定的简语。

  “五月十七,沙头湾。”

  “巨船一艘,形制迥异,三桅,硬帆,船首有怪鱼雕刻。”

  “靠岸者约百余,皆深目高鼻,发色棕黄,衣着怪异。”

  “为首者自称为‘大燕国’使臣,名‘阿方索’,求见本地主官,言欲与‘大乾帝国’建交通商。”

 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对那船和人的补充描述。

  秦夜看完,将桑皮纸轻轻放在旁边的几案上。

  殿内一时寂静。

  只有墙角铜漏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
  “大燕国……”秦夜缓缓重复这三个字。

  在他的记忆里,无论是原主的,还是他自己带来的模糊印象,都未曾有这个国度的确切记载。

  只在前朝一些极为冷僻的杂记或海客的只言片语中,似乎提到过极西之地有诸多邦国,名称古怪,但具体情形,茫茫然如雾里看花。

  陆炳垂手肃立,补充道:“臣接到密报后,令沿途快马接力传讯,并亲自绕道赶往海州卫方向查探。”

  “消息无误,那船极大,与我朝福船式样不同,船体似乎包裹着某种金属片,阳光下反射刺眼。”

  “船上之人所言语言无人能懂,但有通译,自称来自‘西方日落之处’,航行两年有余,方至此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