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刚烧开,烫手,他捧了一捧捂在脸上,才觉得活过来一点。

  胡老兵蹲在旁边喝糊糊,稀里呼噜的声响。

  “今儿个天更冷。”胡老兵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
  张二狗没接话,他知道胡老兵说的不光是天气。

  正喝着糊糊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
  不是一骑,是好些骑。

  张二狗抬起头,看见营地东面来了一队人马,打着旗,押着十几辆大车。

  车轮碾过雪地,留下深深的车辙印。

  “又来东西了?”刘三娃伸长脖子看。

  “看着像。”张二狗眯起眼。

  车队走到营门口,和守营的士兵交涉几句,便放了进来,直奔中军方向。

  很快,消息就像风吹过雪地一样传开了。

  朝廷又送犒赏来了,这次有肉,有酱菜,还有新到的厚毡子。

  若是往常,营里早就欢腾起来了。

  可这次,除了火头军的人忙活着卸车,其他士兵大多只是远远看着,脸上没什么喜色。

  东西是好东西。

  可他们想要的不是东西,是回家。

  是上头一句明白话。

  张二狗看见赵斌从中军帐里出来了,和押送物资的军官说着话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有点僵。

  韩烈也出来了,站在一旁,背着手看。

  看了一会儿,韩烈忽然朝中军帐走去。

  守在帐外的亲兵伸手拦了一下。

  韩烈停下脚步,说了句什么。

  亲兵摇头。

  韩烈声音大了些,隔着老远,张二狗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坚持。

  赵斌快步走过去,脸上堆起笑,对韩烈说着话,像是在解释。

  韩烈眉头皱着,朝中军帐看了几眼,最终没再坚持,转身走了。

  张二狗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连韩烈都见不到殿下?

  殿下的风寒,这么重?

  “......”

  中军帐里,王缺和苏琦都在。

  赵斌打发走韩烈,掀帘进来,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瞬间没了,只剩下一片焦躁。

  “韩烈起疑了。”赵斌压低声音,“他说要当面给殿下请安,问问病情,我说殿下刚服了药睡下,硬挡回去了。”

  王缺坐在炭盆边烤手,闻言哼了一声:“这姓韩的,说是来协助,我看就是来当眼睛的。”

  苏琦擦拭着他的佩刀,刀锋雪亮,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  “拖不了多久。”苏琦开口,声音冷硬,“三天,最多三天,他若再见不到殿下,必定硬闯。”

  “或者,直接往京城送信。”

  赵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殿下那边,也不知道进城顺不顺利。”

  “殿下心里有数。”王缺道,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稳住大营,别在殿下回来前出乱子。”

  “稳?怎么稳?”赵斌一**坐下,“人心都快散了,靠那点肉和酱菜,能顶几天?”

  “昨天鞭子抽下去,暂时压住了,可底下那股邪火,越压越旺。”

  “得找点事给他们做。”苏琦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身,“不能闲着,一闲就胡思乱想。”

  王缺看向他:“你意思是?”

  “练兵。”苏琦吐出两个字,“往狠里练,练到他们没力气想别的。”

  赵斌迟疑:“这冰天雪地的,练狠了,怕是有怨言。”

  “有怨言也比闲着生事强。”苏琦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去安排,从今天下午开始,各营加操两个时辰。”

  “练队列,练搏杀,练雪地奔袭。”

  “练不完,没饭吃。”

  他说完,掀开帘子出去了,带进一股冷风。

  赵斌和王缺对视一眼。

  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王缺叹了口气。

  “我去盯着韩烈那边。”赵斌也站起来,“这小子,不安分。”

  帐帘落下,帐内又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。

  王缺独自坐着,看着跳动的火苗,眉头紧锁。

  殿下啊殿下,你可千万要赶在大营炸锅之前回来。

  “......”

  京城,皇宫。

  乾帝起得比平日稍晚了些。

  老太监李公公捧着温热的手巾,伺候他擦脸。

  乾帝接过手巾,敷在脸上,热气蒸腾,缓解了些许额角的闷痛。

  “陛下,今早的药膳熬好了,太医说趁热用最好。”李公公轻声道。

  乾帝摆摆手:“先放着,没胃口。”

  他放下手巾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  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。

  外头天色阴沉,宫墙殿宇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。

  “雪还没化。”乾帝喃喃道。

  “是,陛下,天冷,您保重龙体。”李公公忙取过厚氅,披在乾帝肩上。

  乾帝拢了拢氅衣,望向宫城东面。

  那是长亭驿的方向。

  “夜儿那边……有新的消息吗?”乾帝问。

  李公公低头回道:“韩烈昨日有密报送到兵部,说营中安稳,殿下偶感风寒,正在静养。”

  “风寒……”乾帝重复了一遍,眼神有些飘远,“他身子骨结实,应该无碍。”

 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李公公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
  “大典之事,准备得如何了?”乾帝转身,走回书案后坐下。

  李公公连忙将温着的药膳端过来,一边回道:“礼部林大人刚遣人来禀报,一应器物、仪程都已齐备,祭坛内外也清扫干净了。”

  “百官朝服、卤簿仪仗,昨日又核对了一遍,绝无差错。”

  “光禄寺备下的宴席食材,也已陆续运抵。”

  乾帝点点头,舀了一勺药膳送进嘴里。

  药味混着食材的香气,味道有些怪,他皱了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

  “苏骁和苏有孝呢?”

  “镇国公和苏尚书一早就去祭坛那边做最后查验了,金统领也在皇城各处巡视。”

  乾帝慢慢吃着药膳,不再说话。

  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。

  李公公垂手站在一旁,看着陛下瘦削的侧影和眼底淡淡的青黑,心里一阵发酸。

  陛下这是硬撑着啊。

  一碗药膳吃了小半,乾帝便放下了。

  “撤了吧。”

  “陛下,您再用些……”

  “吃不下了。”乾帝打断他,语气有些疲惫,“宣林相进宫,朕有事与他商议。”

  “是。”李公公不敢再劝,收拾了碗勺,躬身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