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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火焰吞噬着一切,惨叫声、怒骂声、战马的悲鸣声混杂在一起,整座黑石隘乱成了一锅粥。

  混乱中,秦月娘裹紧了身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厚实皮裘,像一缕青烟,悄无声息地朝着营地后方防守最薄弱的栅栏掠去。

  胜利在望。

  就在她即将没入黑暗的那一刻,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,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脚踝。

  “说好了带我一起走!”

  是阿云。

  “你答应过我的!我们都是罪人之后,我帮你做成这一切,你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……”、

  然而,她的话没能说完。

  秦月娘回过头,静静地看着她。

 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看死人般的漠然。

  噗嗤。

  刀片划破皮肉的声音。

  阿云不敢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心口处插着的那片锋利的铁片。

  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血沫从她嘴里涌出,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。

  秦月娘没有回答。

  她只是抽回了刀片,然后一脚将阿云的身体踹向不远处那顶烧的正旺的营帐。

  那是图拉的营帐。

  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王庭信使,大概到死都不会明白,自己是怎么和个女奴死在了一起。

  很快,阿云和图拉的尸体就被汹涌而来的大火彻底吞没。

  秦月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冲天的火光,就像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。

  她再也不掩藏嘴角的那些恶意,畅快笑过之后,她才转过身,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。

  ……

  老石山。

  此处是北地西南的一处关卡,说是关卡,其实只是几座用黑石垒砌的哨塔,和一道横在山口的巨大铁栅。

  风雪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厚厚的白,只有哨塔顶上那面被冻得僵硬的旗帜,在风中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。

  哨塔里,两个裹着厚重皮袄的兵卒正围着一盆炭火打盹。

 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半眯着眼,懒洋洋地往火盆里添了块炭。

  “他娘的,这鬼天气,尿出去都能冻成冰棍。”他含混地骂了一句。

 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,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,附和道:

  “可不是嘛。巴哥,你说这都好几天了,黑石隘那边查出什么眉目没?听说烧得可惨了,还死了个王庭来的大人。”

  老巴不屑地撇了撇嘴,火光映得他脸上的褶子更深了。

  “查个屁。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,尸首都成了焦炭,跟个女奴死在一块,能有什么好名声?上面说是敌方细作,我看八成就是那管事的女奴跟贵人玩脱了,嘿嘿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神秘的幸灾乐祸:“我还听说啊,前些天那采石场的汤锅里,还煮出个婆娘的脑袋来……啧啧,这北地的冬天,邪乎事儿就是多。”

  年轻兵卒听得打了个哆嗦,下意识地朝窗外望了一眼。

  除了白茫茫的风雪,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这么大的雪,隘口这边应该没事吧?”

  “能有什么事?”老巴往后一靠,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谁会挑这种时候过关?嫌命长吗?就算不走关口,想翻西边那座雪顶山……嘿,你就是给头熊披上皮袄,它也得冻死在半山腰。那地方叫鬼见愁,神仙都过不去!”

  年轻兵卒闻言,也觉得是这个道理,便放下心来,把头凑近了火盆,昏昏欲睡。

  他们谁也没看见,就在他们脚下那片被积雪覆盖的、陡峭的山壁阴影里,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贴着岩石,像只壁虎,艰难地朝西边那座连绵不绝的雪山挪去。

  ……

  西边的雪顶山,没有路。

  秦月娘走的就是这条没有路的路。

  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,从她破烂的皮裘缝隙里钻进来,割着她的皮肉。

 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深,雪没过膝盖,冰冷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,仿佛要将她的骨髓都冻住。

  她仅剩的一只手,握着那片从阿云心口抽出的铁片,在陡峭的冰壁上凿出一个个小小的落脚点,然后用整个身体的力量,把自己拖上去。

  渴了饿了,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。

  雪水顺着喉咙流下,带不来丝毫暖意,反而让五脏六腑都冷得打颤。

  她像一头在绝境中挣扎的孤狼,眼睛里没有痛苦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
  她甚至有闲心去回想黑石隘那场大火。

  那冲天的火光,那些在火中奔跑、惨叫的人影,像一场绚烂的烟火。

  她喜欢那颜色,比血还热烈。

  她也想起了那个叫阿云的女人。

  她死前问为什么。

  为什么?

  秦月娘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。

  因为她想让她死。仅此而已。

  她在这片白茫茫的能吞噬一切的绝地里,走了不知道多少天。

  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裘早已破烂不堪,她身上的伤口在严寒中开裂、化脓,又被冻住。

  好几次,她都感觉自己快要撐不住了,意识已在风雪中变得模糊。

  但每到这时,那股盘踞在她心底深处的恶意,就像一根毒刺,狠狠地扎醒她。

  她不能死。

  她还没看够这个世界的丑陋,还没让更多的人,品尝到她所品尝过的绝望。

  终于,在一个黄昏,当她几乎耗尽最后力气,从一个雪坡上滚下来时,她看到了一缕炊烟。

  在山脚下的密林深处,有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。

  她,终于成功越过了北地的边界,回到了大雍。

  ……

  木屋的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猎户,老伴死得早,儿子也进山里打猎没再回来,只剩他一个人。

  他正准备关上门抵御夜里的寒风,就看见雪地里倒着个人影。

  走近一看,是个女人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浑身是伤,半边袖管空荡荡的,已经昏了过去。

  老猎户心善,叹了口气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拖进了屋里。

 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,驱散了女人身上的寒气。

  老猎户给她喂了些温热的肉汤,又找了些干净的旧布,想帮她处理一下伤口。

  秦月娘醒来时,闻到的就是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