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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对那个叫阿禾的女子,以及她那些闻所未闻的货,确实很感兴趣。

  但他很快便将这点兴趣压了下去。

  他是北地的人,来洛川府有更重要的事。

  眼下的局面,对他,对整个北地而言,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
  只要这个女人死了。

  青屏山脱不了干系,梁田也必然会被卷进来。

  龙四爷自然更不可能善罢甘休。

  洛川府这潭水彻底搅浑,他们三方斗个你死我活,北地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。

  这才是最合适的安排。

  一抹冰冷的杀意在书生眼中凝聚。

  他最后想了想那个女子的脸。

  很快,她就要成为他刀下的孤魂了。

  多少……有点不舍。

  平复了一下心绪,他准备先动手了结这个多余的匪寇。

  可他却忽然发现,瘫在雪地里的吊梢眉,脸上正浮现着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。

 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、兴奋,还有几分走神的表情,就好像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这柄能随时要他性命的短刃上,而是飘回了山坳里的那蓬篝火边。

  书生持刀的手微微一顿,刀刃的寒气让吊梢眉打了个激灵,回过神来,脸上瞬间又堆满了恐惧。

  “还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书生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
  “没、没了……大侠,该说的我都说了……”

  “是么?”书生用刀背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划了一下。

  吊梢眉浑身一震,脸色煞白。

 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  他支支吾吾,眼神躲闪,显然有事比泄露龙四爷的下落更让他难以启齿。

  书生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,短刃的刃口轻轻压在了他的喉结上。

  冰冷的触感让吊梢眉彻底崩溃,他再也顾不得什么,急促地说道:“是那个女人!那个女人有问题!她是个妖精!”

  “哦?”书生挑了挑眉。

  “我们老大,刀疤哥,刚才亲自去山洞里给她送饭,想给她个下马威,结果……结果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,跟丢了魂儿似的!”

  吊梢眉说得又快又急,生怕慢了半拍,喉咙就被割开。

  “我们明明把她绑得死死的,可她……她自己就解开了!她解开绳子,居然不跑!就坐在那儿喝那碗凉透了的野菜粥!”

  书生心中微动,那股杀意悄然淡了几分。

  “更邪门的是,刀疤哥回来后,就把我们几个头目叫到一边,嘀嘀咕咕说了半天,然后……然后那女人就从山洞里出来了!”

  他咽了口唾沫,脸上那古怪的敬畏之色又浮现了出来。

  “现在,她就在篝火边上,教我们刀疤哥怎么打仗!她让我们别管洛川府的龙四爷了,说梁田那孙子不可信,让我们抄小道,去端了梁田在广陵府的老巢!她还说,这叫什么……什么‘围魏救赵’,‘声东击西’!”

  “她连哪条山路最近,入城后该如何分兵,哪里的守卫最薄弱,都说得一清二楚!弟兄们都听傻了!要不是我实在尿急憋不住,这会儿也还在那儿听着呢……”

  书生顿时周身肃然一冷。

  杀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强烈好奇与探究欲。

  这个女人,到底是谁?

  她怎会如此有趣?

  书生缓缓直起身,眼中的冰冷杀机已经彻底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墨色。

  他看着瘫在地上,惊魂未定的吊梢眉,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。

  杀她?

  不。

  现在,他改主意了。

 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,看也不看,直接捏开吊梢眉的嘴,塞了进去。

  吊梢眉连反抗都来不及,只觉得喉头一滑,那药丸便滚进了肚里。

  “这是什么?!”他惊恐地抠着自己的喉咙。

  “毒药。”书生声音平淡地给他解释,“七日之内,若无我的解药,你会肠穿肚烂而死。”

  吊梢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。

  “现在,听我的吩咐去做。”

  ……

  山坳里,篝火烧得噼啪作响,将十几个匪寇的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
 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围成一圈,神情专注得像是私塾里听先生讲经的学童。

 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,正是阿禾。

  她就坐在刀疤脸方才的位置上,背脊挺得笔直,丝毫不见阶下囚的狼狈。

  她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,正就着火光,在面前一片被踩实的雪地上划拉着。

  几道简单的线条,勾勒出的竟是一副清晰可辨的舆图。

  “梁田的老巢在广陵府东城的百花巷,三进的院子,看着不起眼,但院墙后头连着府衙的武库,他早就用银子喂饱了武库校尉,那地方其实是他的私库和兵械库。”

 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,在这寒夜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
  “你们从洛川府西边的羊角山小道走,绕过官府的驿站,三天就能到广陵府城郊。但不能从大路进城,得走水路。”

  她用木棍在舆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。

  “城南有条通济渠,是运送泔水的河道,臭气熏天,守备最是松懈。梁田自以为聪明,把暗道修在了百花巷的井下,出口却在府衙后街。但他不知道,他手下一个管事,早就偷偷把这个秘密卖给了一个牙行的掮客。”

  阿禾抬起眼,扫过一圈早已目瞪口呆的匪寇。

  “而那个掮客,恰好是我们洛川府的人。”

  满场死寂,只听得到风声和柴火爆裂的声音。

  刀疤脸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看着雪地上的简易地图,只觉得那几道杠杠,比他见过的最精细的堪舆图还要让他心惊肉跳。

  “所以,你们兵分三路。一路人换上寻常衣服,从通济渠潜入城中,在预定地点埋伏,切断百花巷和府衙的联系。另一路,也是主力,趁夜突袭梁府。目标是拿下他的粮仓,抢了他的兵器。至于第三路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看向刀疤脸:

  “你们青屏山不是擅长造势么?派一队精锐,去把广陵府散播谣言,说知府勾结匪寇,要和梁田一起占山为王,广陵府的知府这些年和梁田沆瀣一气,一向不得人心,城中百姓怨声载道,加上今年干旱,广陵府百姓本就生存艰难,谣言一起,你们的精锐就带人攻击府衙,到时候水到渠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