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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没有回头,没有丝毫的犹豫,甚至没有去拾起身边好不容易得来的那些有用的东西。

  那具仿佛早已僵死的躯壳里,潜藏的野兽本能在一瞬间被唤醒。

  几乎是在碎裂声响起的同一刹那,裴应见的身形如一张被拉满的弓,骤然绷紧,然后猛地弹射而出。

  他径直朝反方向,冲向了庙宇那面破损最严重的墙壁。

 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瞎子,更不像一个刚刚还在苟延残喘的废人。

  几步便跨过地上的火堆,身体在半空中蜷缩,如同一只夜枭,精准地从墙壁上方的破洞中穿了出去。

  落地,一个翻滚,然后没有片刻停顿,一头扎进了更深更浓的黑暗里。

  庙外乱石堆后,那两名潜伏的异域人显然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措手不及。

  眼看目标人物脱出,其中一人当即就要起身追赶,另一人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用一种古怪的腔调低喝了句什么。

  然而,他们没有机会了。

  一道黑影,比夜色更深沉,无声无息地从庙宇的阴影中滑出,如同一片飘落的羽毛,却带着利刃的寒意。

  秦月娘不知何时已用一方黑巾蒙住了口鼻,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半点人类情感的眼睛。

  径直扑向了那两个异域人。

  那两人的反应也极快,被按住的汉子反手便抽出了腰间的弯刀,刀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诡异的银弧,迎向了扑来的秦月娘。

  锵!

  金铁交鸣之声短促而尖锐。

  秦月娘手中的短刃与对方的弯刀撞在一起,火星一闪而逝。

  她只觉手腕微微一麻,对方刀上传来的力道竟是沉猛异常。

  她借力旋身,另一只手里的短刃已如毒蛇出洞,刺向另一人的脖颈。

  那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头也不回,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,手中弯刀自下而上撩起,险之又险地格开了这致命一击。

  电光石火间,三人已经交手数合。

  秦月娘心头微凛。

  这两个人,不是寻常角色。

  他们的刀法狠辣刁钻,配合得天衣无缝,一人主攻,一人策应,攻守转换之间毫无凝滞,仿佛一个人长了四只手。

  她的身法如同鬼魅,在两柄弯刀织成的光网中穿梭,数次险些得手,却总在最后关头被另一人恰到好处地补位化解。

  这是一种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合击之术,带着一种蛮荒而血腥的气息。

  秦月**耐心在快速流失。

  她不想在这里耗下去,更不想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。

  裴应见应该已经跑远了。

  她没有必要再跟他们拖下去。

  心念电转,她攻势陡然一变,虚晃一招,逼得两人同时回防,身形借势向后飘退,便要脱离战圈,隐入黑暗。

  然而,就在她足尖点地将要发力的瞬间,一股更甚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,牢牢锁定了她。

  不止是两个。

  荒草丛中,乱石之后,更多的黑影站了起来。

  四个,六个,八个……

  他们如同从地里长出来的树,悄无声息地合围而上,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那种弧度诡异的弯刀,月光下,刀刃泛着嗜血的幽光。

  他们没有立刻攻击,只是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,将秦月娘困在了中央。

  那一道道目光,如同看待笼中之兽,冰冷而漠然。

  秦月娘缓缓站直了身体,握着短刃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包围圈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
 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。

  一个身影,缓缓从那条通道中走了出来。

  那是一个女人。

  她没有蒙面,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。

  一身玄色的宫装长裙,裙摆上用银线绣着雪莲与雄鹰的图腾,在清冷的月光下,折射出华贵而冰冷的光泽。

  不同于身边的那些异域人,她长着一张十足中原人的脸。

  那容貌美得几乎令人窒息,却又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、俯瞰众生的威严与疏离。

 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对凤眼,那眼睛很是眼熟,似乎与裴应见有七分相似。

 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场中的秦月娘,眼神深处,是比这冬夜的风雪还要冷上千百倍的漠然。

 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却仿佛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。

  周围那些手持弯刀、煞气腾腾的异域武士,在她面前温顺得如同最忠诚的猎犬。

  秦月娘双眼微眯,注视着眼前的女人。

  她见过这个女人。

  是她。

  北地六部名义上的共主,铁勒家族这一代真正的主宰。

  也是裴应见的亲生母亲——贺晴柔。

  二十年前,她是大雍京中贵女,是老镇国侯夫人,同时也是当时的皇子后来的皇帝杨佑安的心上人。

  二十年后,她成了令北地和大雍边境都闻风丧胆的女人。

  贺晴柔的目光在秦月娘身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,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

  她没有问秦月娘是谁,也没有问她为何在此处,仿佛这些问题都毫无意义。

  她的目光掠过秦月娘手中的短刃,最终,落在那块被黑巾蒙住的脸上。

  “杀了他身边,所有不该出现的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,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处理干净。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八名手持弯刀的异域武士动了。

  他们没有呼喝,没有多余的动作,八柄弯刀从八个截然不同的角度,织成一张毫无生路的死亡之网,朝着秦月娘当头罩下。

  刀风凛冽,割得人皮肤生疼。

  秦月娘整个人如鬼魅般向后滑出半尺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轮合围。

  她手中的短刃在月色下挽出两朵寒花,精准地格开了从左右两侧袭来的刀锋。

  “铛!铛!”两声脆响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
  这两人的力道,竟比先前那两人还要沉上三分。

  她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。

  一张刀网刚刚散去,另一张刀网便已成型。

  这些武士的合击之术远比她想象的要精妙,他们仿佛一个整体,每一次进攻,每一次补位,都精准无比。

  秦月**身影在刀光中不断闪躲、格挡、突进,她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蝴蝶,每一次挣扎,都只让那张网收得更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