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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眼上的布带脏得发硬,血渍与污垢混在一处,变成了沉闷的黑褐色。

 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的臊臭、劣质水酒的酸腐,还有远处飘来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烤饼焦香。

  那点香气像根无形的针,扎着他空空如也的胃。

 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。

  时间失去了意义,白天和黑夜的区别,只在于寒冷的程度和周遭人声的嘈杂与否。

  他曾是那个一人一剑,便能护住万千百姓的镇国侯。

  可如今,他连自己都护不住。

  “绵绵……”

  这个名字偶尔会从他干裂的唇间无声地溢出,像一缕抓不住的青烟。

  随之而来的,不是爱,不是恨,而是一种能将骨髓都冻结的空洞的麻木。

  爱与恨太过耗费心神,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受了。

 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打破了这死气沉沉的夜。

  先是一个孩子压抑的哭声,紧接着是男人粗野的咒骂。

  “小**!手脚倒快!敢偷老子的馍!”

  啪!

  清脆的耳光声,响亮得刺耳。

  孩子的哭声骤然拔高,变成了惊恐的尖叫。

  “不是我!我没有!”

  “还敢犟嘴!”

  粗壮的男人单手拎着那瘦小的男孩,像拎只小鸡仔。

  男孩怀里滚落出半个黑乎乎的干粮,在雪泥里滚了几圈。

  男人是街口卖杂货的王掌柜,生得五大三粗,一脸横肉。

  他把男孩往地上一掼,抬脚就朝那孩子瘦弱的背上踹去。

  “让你偷!让你偷!打死你个没人要的野种!”

  周遭聚拢了些看热闹的闲人,搓着手,哈着白气,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漠然,甚至还有几分看戏的兴味。

  “这孩子也是饿疯了,王掌柜的馍硬得能砸死狗,也去偷。”

  “嘘,小声点,让他听见,连你一块儿骂。”

  这些声音清晰地钻进裴应见的耳朵里。

 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**了一下,那也许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。

  曾几何时,路遇这种小小欺辱,他都是会亲自过问的。

  然而现在……

  他僵住的手指,缓缓松开了。

  那股曾支撑他为国为民、满腔热血的仁慈,早已在青川背叛的刀下、在秦月娘绝情的剑下、在万民的唾骂与羞辱中,被消磨得一干二净。

  救他?

  凭什么?

  这世间,谁又曾救过他?

  他的兄弟,一个死于背叛,一个死于他的手。

  他爱过的女人,处心积虑要他的命。

  他守护过的百姓,在他最狼狈时,背叛他,欺骗他。

  裴应见缓慢地、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,将头转向墙壁,似乎连多听一耳朵都觉得厌烦。

  巷口的殴打还在继续。

  男孩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了痛苦的抽噎和呻吟。

  王掌柜似乎打累了,啐了口浓痰,又在那孩子身上踢了两脚。

  “滚!再让老子看见你,打断你的腿!”

  男孩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,带着满身的泥污和伤痕,没敢回头,一瘸一拐,踉踉跄跄地跑远了。

  人群见没戏可看,也哄笑着散了。

  巷子口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风声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裴应见动了。

  他用手肘撑着地,一点点朝着方才事发的地方蹭去。

  他不是去追那个孩子,也不是要去斥责那个掌柜。

  他只是在冰冷的泥水里摸索着。

  终于,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、湿漉漉的东西。

  是那半个被丢下的干粮。

  他把它捡起来,凑到鼻端。

  一股子泥土的腥气和面食发酵的微酸。

  他没有任何犹豫,将那满是泥污的干粮塞进嘴里,用力地、机械地咀嚼起来。

  冰冷粗粝的口感磨着他的口腔,混着沙砾,难以下咽。

  可他还是咽了下去。

  这是食物。

  能让他活下去的,食物。

 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,将整个城镇彻底笼罩。

  寒意更深了,裴应见将自己蜷得更紧,像一头在荒原上**伤口、等待天明的孤狼。

  不,他已经不是狼了。

  狼,尚有獠牙与尊严。

  而他,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……

  御书房内,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,却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、属于帝王的暴躁。

  皇帝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奏折,朱笔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  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威严。

  李顺垂手立在丹陛之下,眼观鼻,鼻观心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  因为自从得知裴应见死讯之后,皇帝的心里就好像横着一根刺一样。

  他比谁都清楚,海面越是平静,其下酝酿的风暴便越是骇人。

  就在这时,殿外小太监通传,晋州旬阳主簿张循,有要事并要物进献。

  片刻后,一名身着绯色官袍、面带风霜之色的中年官员快步入殿,跪地叩首。

  他神情难掩激动,双手高高捧着一个包裹。

  皇帝冷脸使了个眼色,李顺会意,躬身将那灰蓝色的包裹接了过来,呈到御案前。

  皇帝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,落在那包裹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示意李顺打开。

  李顺摸索着那排金属牙齿,学着张循的描述,找到了那个小铁片,轻轻一拉。

  “刺啦——”

  细密的金属齿应声分开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
  皇帝的视线在那个光滑如镜的黑色方块和琉璃管子上停顿了一瞬,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,仿佛只是在看两块寻常的石头。

  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泛黄的册子上。

  李顺小心翼翼地将册子取出,双手奉上。

  《宸闻录》。

  皇帝接过,指腹摩挲着封皮上那三个工整的墨字,触感平滑,不似人力所书。

  他翻开书页,目光掠过那些香艳的坊间传闻,神情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在读一份枯燥的邸报。

  张循跪在下面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他既期待着皇帝看到关键内容时的震惊,又畏惧于天威难测。

  他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百年。

  终于,皇帝的目光定格在了某一页。

  他没有像张循那样僵住,也没有呼吸急促。

 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连执书的手指都没有半分颤抖。

  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,和张循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