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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目相对。

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
  飞贼脸上的玩味、不羁、凶戾,所有刻意伪装或早已深入骨髓的表情,都在这一眼中土崩瓦解。

  他那张一半俊美一半狰狞的脸,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——极致的震撼与不敢置信。

  而他的眼神也太复杂,有失而复得的狂喜,有痛彻心扉的悲伤,有滔天的怒意,似乎还有……浓得化不开的眷恋。

  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,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的难以言喻。

  阿禾也在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被小乞丐形容为“枯井”的眸子里,此刻因为对面飞贼的反应,忍不住起了一丝波澜。

  是困惑,是探究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。

  飞贼终于回过神来。

  他想起来了。他的这幅皮囊,她是不认得的。

  她认不出他,因此才会向他出手。

  她眼中的困惑与陌生,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,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燎原大火。

  也浇醒了他。

  陈默一掌欲发,见此情形,心头也是一震。

  这飞贼的眼神,绝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——

  他正欲再度上前,那飞贼却深深地、贪婪地又看了窗内的阿禾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

  随即,他毫不犹豫地转身。

  身形一矮,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般贴地滑出,几个起落,便如鬼魅般翻过了墙头的黑暗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陈默没有去追。

  他一个闪身进了阿禾的房间,一股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,吹得阿禾的衣袂轻轻飘动。

  “你没事吧?”他沉声问道,目光快速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,确认她没有受伤。

  “我没事。”阿禾摇了摇头,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,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飘忽,“我睡着了,听到院子里有动静,就醒了。看那人要对你不利,情急之下……”

  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
  陈默心中那份惊诧却未消散。

  他走到窗边,看着那飞贼消失的方向,眉头紧锁。

  “那人……好像认识你。”

  这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
  那人最后那一眼,实在太过刻骨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阿禾闻言,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。

  她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。

  “但我不认识他。”她坦然地迎上陈默的目光,眼神清澈,不像说谎。

  陈默沉默了。

  他相信阿禾没有说谎,可那飞贼的反应也做不了假。

  而且,从头到尾,那飞贼虽然身法诡异,却全无杀心,一直以躲闪为主,似乎并不想与他生死相搏。

  “那人很奇怪……”阿禾也轻声自语,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那张一半是人、一半是鬼的脸。

  那双眼睛……

  那双亮得骇人,却又好似盛满了无尽言语的眼睛……

  自己,真的见过吗?

  就在她用力回想的瞬间,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她脑海深处炸开!

  像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她的太阳穴。

  阿禾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煞白如纸,身体晃了晃,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。

  “阿禾!”

  陈默脸色大变,一个箭步上前,及时将她揽入怀中。

  只见她双目紧闭,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,额上冷汗涔涔。

  “别想了!什么都别想了!”陈默急声喝道,一手扶住她,另一手运起内力,轻轻抵在她的后心,试图帮她平复翻涌的气血。

  而阿禾在刚才一番剧痛和陈默的内力相帮之后,竟眼睛一闭,昏了过去。

  就在这时,房门突然被擂得山响。

  “客官!客官!出什么事了?刚才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?!”

  老掌柜带着哭腔的惊恐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  陈默抱着阿禾,无法起身,只得扬声道:“掌柜的,没事,一点小误会,贼人已经走了。”

  “走了?”

  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老掌柜探进一个脑袋,看见屋里的景象和陈默怀里不省人事的阿禾,吓得魂飞魄散。

  他二话不说,冲进来将一锭银子塞回陈默手里,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外:

  “不行不行!二位贵客,求求你们了,快走吧!小店经不起折腾啊!王蝎子要是知道我这儿藏了人,还跟人动了手,我们全家都得没命啊!”

  “掌柜的,你行个方便。”陈默压着火气,沉声道,“舍妹突发急病,现在不宜挪动。”

  “我不管!什么病都不能留!”老掌柜已经吓破了胆,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,“在这落霞渡,能活命就是天大的福分了!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,有什么恩怨,求你们换个地方吧!求求你们了!”

  他说着,竟真的要去拉扯陈默的衣袖,想把他们往外推。

  陈默眼中闪过一抹寒意,但看着怀中昏迷的阿禾,终究没有发作。

  他抱起阿禾,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。

  老掌柜如蒙大赦,跟在后面不住地作揖,嘴里念叨着:“对不住,对不住……”

 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。

  陈默将阿禾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车厢,为她盖好薄毯。

  他坐上车辕,拉起缰绳,看了一眼那扇在风中紧闭的客栈大门,又回头望了一眼车厢的帘子。

  “驾。”

  马车在黑暗中颠簸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空洞的“咯噔”声。

  最终,陈默将马车赶进了一条死巷的尽头,一堵塌了半边的院墙堪堪能挡住些许夜风。

  他勒住缰绳,四周死寂,只有风穿过破败屋檐时发出的呜咽。

 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,帘子紧闭,看不见里面的情形。

  堂堂青龙帮之主,走南闯北,何时这般狼狈过?

  竟连个遮风避雨的屋檐都寻不到,还要让一个姑娘家跟着他在马车里过夜。

  一股无力混杂着羞恼的情绪堵在胸口,让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
  车厢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阿禾醒了。

  她掀开车帘,苍白的脸上不见惊慌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。

  “陈大哥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  “说这些做什么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生硬,他从车辕上跳下来,“那客栈掌柜胆小如鼠,我们先在此处将就一晚,天亮再做打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