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义堂把持着往北的要道,过不去他们的地盘,也就相当于无法通往整个北地。从那以后,整个北方就都成了我们的禁区……雷豹这笔血账,怕也是和他们有关。”

  阿禾瞬间明白。

  青龙帮去不到北方,海沙帮肯定也没去成。

  因此雷豹才在这账本上记下这一笔血账。

  陈默看着阿禾,郑重地劝道:

  “先生,七义堂是块真正的铁板,碰不得。听说他们的总堂主是个女人,神秘莫测,手段比……先生您的计策还要狠辣百倍。咱们守好栖霞镇就够了,北上的念头,暂时先搁置着吧。”

  陈默外表虽儒雅,但阿禾知道他也是个狠人,不然不可能年纪轻轻坐稳青龙帮龙头老大的位置。

  连他都歇了北上的心思,可见这七义堂,绝不仅仅是徒有虚名而已。

  一个女人?

  阿禾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

  尤其是那个“七”字,让她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

  她没有立刻回应陈默的劝告,只是伸出手:“地图。”

  陈默一愣,还是立刻让冯三取来了青龙帮势力范围最详尽的地图。

  阿禾将地图在宽大的书桌上铺开,目光掠过栖霞镇,一路向北,最终定格在了青龙帮地盘与北方势力的交界处。

  那是一个三方势力交错,鱼龙混杂的“三不管”地带。

  落霞渡。

  几天后。

  黑狗子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回,一进书房便灌了一大碗凉茶。

  “先生,都打听清楚了!”

  自从海沙帮覆灭后,他也跟着陈默冯三他们,开始叫阿禾“先生”了。

  他抹了把嘴,兴奋地说道:“七义堂在落霞渡的分堂主是个叫‘王蝎子’的家伙。这家伙简直不是人,横行霸道,不仅对过往商旅雁过拔毛,就连渡口的船夫、渔民,他都要抽三成的辛苦钱。谁要是不给,轻则打断腿,重则直接沉江!搞得那里民不聊生,怨声载道!”

  恰好过来汇报事务的冯三听完,脸上也露出不忿之色。

  “七义堂的人就能这么嚣张吗!”

  但转而又叹了口气,对阿禾劝道:

  “但是先生,这种事我们还是别管了。听闻七义堂内部赏罚分明,那总堂主是个极有手段的女人,想来用不了多久,他们自己就会惩治这个王蝎子。我们若是插手,只会引火烧身。”

  那天陈默走后,冯三又交代了一下之前青龙帮跟七义堂打交道的细节。

  他们确实是吃亏在这个王蝎子手里,但当时青龙帮的行事也不光彩。

  因为早先青龙帮和七义堂曾经谈过一次,划分了买卖界限,是青龙帮想拓展版图,这才悄悄派人北上,被七义堂抓了个正着。

  因此那件事虽然青龙帮吃了亏,但陈默也因为不光彩,决定就此认栽。

  而七义堂在北方一带,其实名声真的不错。

  至少在百姓们口中是好的,可这王蝎子的行事,却很明显地违背了七义堂的宗旨。

  阿禾一直安静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那张地图的“落霞渡”位置上,轻轻敲击着。

  听完冯三的话,她忽然停下了动作,抬起头。

  嘴角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,双眸闪闪。

  “不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个闲事,我想管管。”

  ……

  一双微凉的手递过来一只碗,碗沿还没碰到裴应见的嘴唇,他已经下意识地偏头躲开。

  那双手顿住了,随即顿了顿,又想来碰他的手臂。

  裴应见又猛地缩回手。

  他本就机警,何况在这陌生的地方,自己的眼睛还看不见了。

  那姑娘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了,碗里的水晃了一下,撒在了裴应见的衣服上。

  “你这人,怎么不知好歹!”旁边的妇人看不下去了,“是阿哑救了你,给你擦身喂药,你还凶她!”

  裴应见嘴唇紧抿,没有说话。

  他本应问些问题,但直觉却告诉他,此刻什么都别问更好。

  接下来的两天,都是那个叫阿哑的姑娘在照顾他。

  她会算好时辰端来汤药,用勺子细心地吹凉了再喂到他嘴边。

  她会扶着他起身,替他换掉被冷汗浸湿的里衣。

  整个过程,没有一句话。

  她确实是个哑巴。

  而他看不见,也就看不见她的手势。

  他每天只是按时喝药,然后等,等自己好一点,就离开这里。

  这天阿哑又来喂药。

  药碗递到嘴边时,裴应见正要张口,那只端着碗的手却猛地一抖,温热的汤药顿时倾洒而出,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
  裴应见浑身一僵,还未反应过来,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便慌乱地在他胸口擦拭起来。

  他穿着阿哑和妇人给他的旧衣,但那手的温度还是隔着衣衫传了进来。

  那突如其来的触碰,像一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
  “走开!”

  他下意识厉声呵斥,猛地挥手打开了那只手。

  啪!

  药碗碎了。

 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
  接着便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,和一阵仓皇跑远的脚步声。

  不多时,那妇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。

  “你这人怎么回事!阿哑好心照顾你,你还凶她!”

  妇人看着地上的碎瓷片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“她为了给你找草药,冒着大雪进山,摔了一跤,手都划烂了,这才没端稳碗!你不知感恩就算了,还把人给骂跑了!我看你这伤也别治了,干脆让她把你赶出去算了,省得把我们好心当成驴肝肺!”

  妇人骂骂咧咧地收拾了药碗碎片,重重地摔门而去。

  裴应见僵坐在床榻上。

  她……原来是这样?

  他想起方才那只手的触感,粗糙的,还带着一丝不正常的颤抖。

  原来,是为他。

  裴应见面如表情地坐了片刻。

  半晌后,他撑着虚弱的身体,摸索着下了床,凭着这几日的记忆,踉跄着朝屋外走去。

  “阿哑?”

 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,寒风灌入喉咙,引来一阵咳嗽。

  没有回应。

  他侧耳倾听,终于在院子角落的柴房里,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、小兽般的呜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