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三笑了,挥了挥手,身后两个壮汉立刻上前,撬开了那几口木箱的搭扣。

  箱盖翻开的瞬间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
  满箱的金银元宝和珠光宝气的首饰,在黄昏的余晖里晃出刺眼的光。

  顾家院子里霎时死寂,连正在卖力干活的工匠都停了手,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箱子,喉头滚动,咽着唾沫。

  顾老实倒吸口凉气,下意识地就把阿禾往自己身后拉,嘴唇哆嗦着:

  “闺女,这东西……烫手!咱不能要!”

  在他看来,这哪里是谢礼,分明是几口催命的棺材。

  冯三对着顾老实拱了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,目光却始终落在阿禾身上:

  “先生,这是我们帮主的一点心意。帮主说了,只要先生肯出手,助我青龙帮拔掉海沙帮这颗钉子,日后栖霞镇的码头,先生与我帮主平起平坐。”

  这条件,不可谓不丰厚。

  阿禾却依旧神情淡淡的。

  她轻声问:“陈帮主为何不亲自来?”

  冯三脸上堆着的笑僵了僵,随即解释道:“帮中事务繁杂,上次乱石滩火并,兄弟们伤亡不小,帮主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
  阿禾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,看得冯三心里直发毛。

  “他不是没空,”阿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是不敢来。”

  “他怕我是个骗子,徒有虚名,诓他入局。也怕我是头喂不熟的狼,胃口太大,吞了他青龙帮。所以,派你来探探路,是也不是?”

  冯三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  他喉结滑动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先生明鉴。”

  他躬下身,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敬畏:“帮主说了,只要能灭了海沙帮,任何代价,青龙帮都付得起!”

  “好。”

  阿禾点点头。

  “把这些东西抬回去。”

 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冯三愕然抬头,顾家人更是满脸的不解。

  阿禾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伸出根手指。

  “我的第一个条件:我要一万两现银。”

  冯三彻底懵了,放着眼前价值数万的金银珠宝不要,却要个具体的数目?这是什么道理?

  顾大娘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,拉着女儿的袖子小声央求:“阿禾啊,你这是做啥呀……”

  阿禾拍拍她的手安慰了她一下,然后又盯着冯三,缓缓道:“这一万两,不是给我的。是用来买海沙帮帮主雷豹的命。”

  买命?

  冯三精神振,这他懂!

  不就是要刺客的赏金么?别说万两,青龙帮凑两万两都行!

  他正要应下,却听阿禾接下来的话,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。

  “回去立刻把消息散出去:青龙帮悬赏一万两白银,不求雷豹的项上人头,只求一个活着的雷豹。”

  “并且,这个悬赏,”阿禾的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,“只对海沙帮内部的人有效。”

  冯三呆立当场。

  他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,最后化作巨大的困惑和惊惧:

  “先生!万万不可!雷豹此人暴虐多疑,您这么做,只会激怒他,让他把海沙帮拧成股绳,上下同心,跟我们死磕到底啊!以属下之见,重金寻觅死士,直接取其性命,方为上策!”

  “死磕?”阿禾轻笑声,“他凭什么跟你们死磕?凭那些昨天还称兄道弟,今天就盘算着怎么把他绑了换一万两银子的心腹吗?”

  她踱了两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敲在冯三的心坎上。

  “一个死了的雷豹,只会换来个更凶的头领,和群同仇敌忾的狼。”

  “可个活着的、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人、看谁都像是要出卖自己的雷豹……他会亲手把海沙帮,从里到外,撕个粉碎。”

  “我要的,不是他的尸体。”

  阿禾转过身,重新拿起框子里的针线,就着阳光慢条斯理地穿线。

  “我要海沙帮,自取灭亡。”

  冯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学绣花的乡下丫头,只觉得脊背上窜起股凉气,比面对雷豹雪亮的屠刀,还要冷。

  这哪里是计谋。

  这分明是诛心。

  ……

  冯三揣着阿禾那道诛心之计,如同揣着一团滚烫的炭火,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暮色里。

  他前脚刚走,那道“青龙帮悬赏万两白银,活捉海沙帮帮主雷豹”的消息,便如同一滴滚油落入沸水,在栖霞镇的地下世界里炸开了锅。

  然而,事情并未朝着众人预想的方向发展。

  这晚,夜色深沉,黑狗子鬼魅般从后院的墙头翻了进来,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嬉皮笑脸,满是惊惶。

  “阿禾姑娘,出事了!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颤音,“雷豹那疯子……他没乱,他把所有人都拢住了!”

  原来,雷豹在听到悬赏消息后,非但没有内乱,反而当夜便在镇外码头集结了所有残部。

  他点了三名平日里与他稍有嫌隙的头目,不问缘由,不给辩解,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最酷烈的手段活活剐了!

  码头上血流成河,腥气冲天。

  雷豹疯狂叫嚣,要用青龙帮上下所有人的血,来洗刷他所受的奇耻大辱。

  他的血腥报复,如同一场瘟疫,迅速席卷了整个栖霞镇。

  青龙帮设在镇上的三家布行和茶庄,一夜之间被人纵火烧成了空架子,十多名伙计被砍伤,躺在医馆里哀嚎。

  阿禾听完,却没什么太大反应,只是告诉黑狗子,让他继续静观事情发展。

  黑狗子很信任阿禾,没多说什么就走了。

  然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,却在第二天清晨发生了。

  一抹惨白的晨光下,顾家新宅工地上那根最显眼的顶梁木桩上,赫然钉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手!

  手腕的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。

  断手下方,一张被血浸透的纸上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:

  “先生?我让你变死人!”

  “啊——!”

  顾大娘出门倒水,一眼看到那只断手,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,便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
  顾家大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