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三的目光始终落在阿禾身上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,“乱石滩一局,借官府之刀,断海沙一臂,再借海沙之手,除心头之患。环环相扣,算无遗策。我家帮主说,此等手笔,当浮一大白。”

 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,直截了当地揭穿了一切。

  顾大山和顾石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挡在了阿禾身前。

  冯三却只是笑了笑,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乌黑的木牌,木牌上用阳刻手法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。

  “我家帮主对先生的才智激赏不已。他说,海沙帮是我帮多年心腹大患,先生此计,胜过我帮百名好手,这份人情,青龙帮不能不还。”

  他将那块龙纹木牌双手奉上。

  “此乃我青龙帮‘客卿令’,持此令者,便是我青龙帮的座上宾,所有分舵产业,皆可随意调用。”

  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
  “帮主还有一言相托。”

  “他想请先生再策划一桩‘买卖’。”

  “一桩……能让海沙帮那几条破船,再也离不开栖霞镇码头的买卖。”

  院子里,落针可闻。

  顾家兄弟的呼吸都停滞了,他们死死盯着那个叫冯三的男人,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。

  可阿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龙纹令牌,看了许久。

  然后,她抬起头,迎上冯三那锐利的目光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轻轻问了一句:

  “成了之后,青龙帮在北边新得的水路,我要三成。”

  ……

  裴应见靠在软榻边缘,紧挨着那个女人的腰侧。

  他能听见她平稳下来的呼吸,也能听见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,两种声音交织,让他分不清彼此。

 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救她。

  恨意如跗骨之蛆,啃噬着他的理智,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。

  就在这片刻的沉寂中,那扇刚刚被秦月娘关上的雕花木门,无声无息地向内推开。

  一道幽影滑了进来。

  来人依旧坐在轮椅上,华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。

  萧玦的视线扫过屋内,最后定格在软榻边那副相互依偎的画面上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。

  “真是……感人至深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的针,扎得裴应见浑身血液倒流。

  裴应见猛地抬头,试图撑起身体,却被两名无声出现的影卫死死按住肩膀,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 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玦控制着轮椅,慢条斯理地滑到榻前。

  萧玦没有看他,目光怜爱地落在秦月娘苍白的脸上,仿佛在欣赏一件蒙尘的珍宝。

  “我最听话的月娘,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心软?”他伸出手,用玉质**冰冷的刀面拍了拍她的脸颊,“还是说,你忘了自己的身份?”

  昏迷中的秦月娘无意识地蹙了蹙眉。

 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愉悦了萧玦。

  “看来是我的管教松懈了。”他轻笑着收回**,语气陡然转冷,“拖出去。”

  影卫得令,粗暴地拽起秦月娘。

  她本就虚弱的身体软得像一截没有骨头的柳枝,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,鲜血迅速洇透了纱布,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。

  “……住手!”裴应见脱口出声。

  萧玦将目光转向他,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满是残忍的探究,“心疼了?”

  影卫将秦月娘拖到院子中央,冰冷的地面让她有了一丝清醒。

  她睁开眼,茫然地看着头顶的萧玦,又看到了不远处被压制住的裴应见,血色从她脸上尽数褪去。

  “主人……”她挣扎着想要跪伏,声音沙哑破碎。

  萧玦做了个手势。

  另一名影卫上前,手中凭空多出一条乌黑的长鞭,鞭梢缀着细小的倒钩。

  “月娘,你让我很失望。”萧玦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一件好用的工具,不该有自己的心思。既然有了,那便磨掉好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长鞭破空,带着凄厉的风声,狠狠抽在秦月**背上!

  “啪!”

  皮肉绽开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  秦月娘身体剧烈地弓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却死死咬着唇,不肯泄露更多的痛楚。

  裴应见眼睁睁看着那道鞭痕在她单薄的背上炸开,鲜血飞溅。

 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鞭子抽在自己心上,痛得他呼吸都停滞了。

  他想不明白,为何看到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受苦,自己会痛到这种地步。

  “主人……是月**错……月娘知错了……”她伏在地上,用尽力气说出卑微的忏悔,身体不住地颤抖。

  第二鞭,第三鞭……接连落下。

  每一鞭都精准地避开了致命要害,却又都落在了最能让人感受到痛苦的地方。

  裴应见被死死按在地上,指甲抠进泥土,手背青筋暴起。

  他死死盯着萧玦。

  行刑的影卫忽然停手,躬身道:“主人,再打下去,人就废了。您手边……怕是会少个趁手的。”

  萧玦闻言,像是才想起什么,偏头看向裴应见,笑意更深了。

  “裴应见,你觉得呢?”

  裴应见的胸膛剧烈起伏,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带着冰冷的嘲讽:

  “不过是想折磨我罢了。你的手段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?她也只是件工具,直接冲我来便是。”

  “说得对。”萧玦抚掌轻笑,“她的确是件工具,一件我用得最顺手的工具。本来好用得很,可惜啊……”

  他拖长了语调,轮椅缓缓滑到秦月娘身边,用脚尖挑起她满是冷汗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

  “…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件工具,好像生出了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
  他看着裴应见,眼神却像在穿透他,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。

  “比如说,心。”

  萧玦的笑容变得诡异而兴奋,“你说,把一颗刚长出来的心,一点点挖出来,再亲手碾碎,是不是比直接杀了她,要有趣得多?”

  他脚尖用力,秦月**头被迫仰得更高,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。

  “继续。”

  冰冷的两个字,让裴应见的瞳孔狠狠一缩。

  那名影卫再次扬起了鞭子,这一次,鞭梢对准了秦月娘腰侧那道刚刚被他亲手包扎好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