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歌沉默片刻,看向塔娜罗。

  塔娜罗野性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他。

  眼中没有羞涩,没有期待。

  只有一种坦然的、战士式的等待。

  仿佛在说:你是我的男人,这是事实,你认不认,都是事实。

  那四个蛮族战士的尸体,还在不远处静静躺着。

  他们为了保护顾长歌和众人,死战不退,血战至最后一息。

  这份忠诚,这份牺牲,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,都沉重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
  顾长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  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塔娜罗脸上。

  他没有让业火圣尊翻译,也没有解释什么。

  只是站起身,走到塔娜罗面前,蹲下。

  用那只未曾染血的左手,轻轻按在她完好的左肩上,微微用力。

  “好好养伤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真诚,“等出去之后,我会兑现我的承诺。”

  塔娜罗听不懂他的话,但她看得懂他的眼神。

  那是一种认可,一种承诺,一种属于战士之间的信任。

  她咧嘴笑了,露出洁白尖利的牙齿,用力点了点头。

  犬皇还在笑:

  “汪汪!顾小子,你就这么认了?也不解释一下?”

  顾长歌走回原位,淡淡道:

  “解释什么?她认定的事,解释有用吗?况且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四个族人的尸体。

  “他们为我而死,我欠她一份情。这份情,总要还的,这是君子之道。”

  众人闻言,都收了笑。

  看向塔娜罗和那四具尸体的目光,多了几分敬重。

  气氛沉静片刻。

  顾长歌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
  “对了,齐景春先生……现在如何了?”

  话音落下,篝火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石蛮子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
  段仇德捻须的手停下。

  韩力低下头。

  宁瑶别过脸去。

  顾清秋眼眶微微泛红,咬住了嘴唇。

  顾长歌眉头微皱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顾清秋脸上。

  “清秋妹妹,你说。”

  顾清秋看着顾长歌,犹豫片刻,缓缓开口。

  将青铜仙殿崩毁后,齐景春如何在小镇以身殉道、护住小镇居民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  “……秘境落地,天道气运反扑,镇中之人,无一能幸免。齐先生说,‘小镇三千年气运反扑,我齐景春一肩挑之’。他以儒家圣人的修为、文胆、镇守之心为祭,身化镇碑,魂镇此地,替小镇所有人扛下了所有因果和反噬。他……”

  顾清秋声音哽咽。

  “他形神俱灭,连一点遗物都没留下。”

  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众人沉默的脸。

  石蛮子握紧了拳头,虎目泛红:

  “老齐他……他是个真男人。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,他算一个。”

  段仇德叹了口气,摘下腰间的普通酒葫芦,拔开塞子。

  将里面的浑浊酒水缓缓倾倒在地。

  “老齐,一路走好。你那一肩,担得值。”

  宁瑶眼眶微红,轻声道:

  “小平安的衣冠冢,就立在齐先生旁边。他生前最疼那个弟子。”

  顾清秋看向顾长歌,泪眼朦胧:

  “长歌哥哥,齐先生……他是真正的大德之士。”

  顾长歌静静听完,沉默良久。

  他抬头,望向远方那座巍峨的鬼嚎山,望向那翻腾不息的鬼雾。

  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庄重:

  “‘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’齐先生,当得起‘仁人’二字。‘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’他以己身代万民受劫,此乃圣人之行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轻声吟道:

  “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’齐先生虽未能开万世太平,但已为生民立命。此等风骨,当为后世景仰。”

  众人听着顾长歌的话,心中都涌起一股悲壮与敬意。

  那些古语他们未必全懂,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,却能清晰感知。

  顾清秋擦了擦眼泪,又道: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齐先生殉道后,小镇得以保全,但气运依旧不稳。我便自作主张,将秭归留在了小镇。”

  “秭归?”

  顾长歌眸光微动。

  那龙女本是小镇龙气所化,因缘际会,成了他的侍女。

  后来顾长歌将她带在身边,虽未刻意培养,但也签订了魂契,也有主仆之名。

  “小镇龙气本就源于秭归。”

  顾清秋解释道。

  “齐先生虽稳住气运反噬,但小镇若要真正落地、融入灵界,还需本源龙气镇压。”

  “秭归本就是龙气化形,留在那里,既能稳固小镇气运,也能造福那些居民。我……我擅作主张,没来得及问长歌哥哥。”

  顾长歌微微摇头,眼中满是赞许和宠溺。

  “你做得很对。秭归既是龙气所化,留在小镇,是她最好的归宿。既能助人,也能证道。日后小镇香火绵延,她自会受益无穷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轻声道:

  “况且,齐先生以命相护的那些人,值得一份安稳。秭归在那里,就当是我对齐先生的一点敬意,也当是还了那一簪之情吧。”

  顾清秋闻言,眼中泪光闪动,却是欣慰的笑。

  犬皇小奶狗趴在她怀里,嘟囔道:

  “汪汪!那个姓齐的酸儒生,平时掉书袋掉得本皇头疼,没想到最后这么硬气。行,本皇以后不骂他了。”

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。

  气氛渐渐从沉重中回暖,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许和对故人的怀念。

  三个时辰,在休整和交谈中悄然流逝。

  突然,披在啼魂兽身上的兽皮,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。

  顾长歌神色一动,掀开兽皮。

  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!

  啼魂兽醒了!

  “吱吱!”

  小猴一跃而出,落在地上,迎风便长!

  眨眼之间,一头高达五十余丈、浑身金色毛发更加璀璨、肌肉更加虬结的巨猿,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!

  它的体型比之前大了近一半,气息也强了不止一筹。

  那双金色的巨眼中,甚至隐隐有雷光闪烁!

  “吼——!!!”

  巨猿仰天长啸,声震四野。

  周围的岩壁都在簌簌发抖!

  远处那些鬼雾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竟然剧烈翻腾着向后退缩!

  “卧槽!”

  犬皇小奶狗惊得蹦了起来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进化了?本皇没看错吧?它吃了什么仙丹?”

  顾长歌仔细感应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  啼魂兽通过意念传来的信息更加清晰了。

  它吞噬了那些妖兽和逆天帮众的尸体,从中汲取了大量的血肉精华和残留的微弱魂力。

  再加上此地本就是万眼魔罗腹中,充斥着浓郁的阴秽之气,对啼魂兽而言简直是天然补品!

  三个时辰的沉睡,让它完成了一次小型的进化,实力暴涨!

  “好。”顾长歌拍了拍巨猿垂下的手指,“登山,就靠你了。”

  巨猿兴奋地捶了捶胸口,轰然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