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狄探子。”顾玮帛脸色骤变,“难怪能精准煽动民乱。”

  施宁薇接过铁牌仔细端详,突然想起什么:“今日闹事的人群里,有好几个一直在喊‘朝廷克扣赈灾粮’,可我们放粮的账簿都是公开的……”

  “有人在故意制造矛盾。”顾玮帛眯起眼睛,“先让赤乌骑暗中排查流民中的可疑人员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  锦娘领命而去后,施宁薇靠在床头思索:“北狄探子混入灾民,挑拨离间……他们图什么?”

  顾玮帛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:“西北大旱,流民四起,正是边防最薄弱的时候,若此时边境生乱……”

  二人对视一眼,同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。

  “必须立刻加强边境防务。”顾玮帛转身就要唤人。

  施宁薇却拉住他:“等等,若贸然增兵,反而会打草惊蛇,不如……”

  “将计就计。

  她眼中闪过一丝慧黠。

  她忍着眩晕下床,走到书案前铺开账本:“他们如今十有八九是奔着粮食来的,只要真的没了粮食,他们也能就能够继续煽动百姓,可要是能将他们在粮仓抓个正着呢?”

  “不如咱们放出假消息,只说明晚有粮食入库,一来可以安抚百姓,二来也能让他们动手,何乐而不为呢?”

  顾玮帛眸光骤亮,指尖轻叩案几:“此计甚妙,不过北狄探子狡诈多疑,需得做得更真些。”他突然执起朱笔,在账册某处重重圈画。

  “明晚子时,让赤乌骑扮作粮队进城。”

  施宁薇会意,取出一枚青玉算盘拨弄。

  “”城南两座粮仓的存粮,正好够演这场戏,只是……”她忽然按住算珠,“那些真正饿急了的灾民若闻讯来抢……”

  “所以粮车要明火执仗地走西市。”顾玮帛蘸着茶汤在案上画线,“让太守府差役沿途敲锣,就说……”

  他忽然贴近施宁薇耳畔,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垂:“就说这是最后一批军粮。”

  少女耳尖倏地泛红,账册边沿被捏出褶皱。

  窗外忽传来扑棱棱振翅声,一只信鸽落在窗棂,顾玮帛解下鸽腿上的竹筒,倒出张染血的羊皮纸。

  “果然。”他冷笑将羊皮纸递过,“北狄左贤王的三千轻骑,三日前已抵达黑水河谷。”

  施宁薇盯着纸上狼头徽记,突然将算盘一推。

  “不够,光是假粮队引不出大鱼。”她抽出舆图指向城北,“要让他们以为这里是软肋——把真粮仓的守军调去护军粮,只留老弱病残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顾玮帛瞳孔微缩“你要用真粮仓作饵?”

  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她抓起朱笔在粮仓位置画了个血红的圈,“但咱们得在粮袋里装些"特别"的黍米。”

  笔尖轻点,墨迹晕染成狰狞的狼首形状。

  翌日破晓,薄雾未散。

  施宁薇额间缠着素白纱布,站在粥棚前亲自为灾民舀粥,她特意选了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,青丝间只簪一支素银钗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倒比绫罗绸缎更显气度。

  “各位父老乡亲。”她声音清越,似玉磬般穿透晨雾,“昨夜之事已查明,是奸人蓄意挑拨——”

  素手轻抬,米粥如练落入粗碗:“从今日起,每户可多领半升米,权作补偿。”

  人群中掌声零落如雨打残荷。

  施宁薇眼波流转,瞥见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暗中递着眼色,为首一人开口:“说得好听,只怕衙门已经没有粮食了,你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——”

  一句话,再次让百姓们议论纷纷起来。

  “除非你打开粮仓让我们瞧个清楚!”这话一出,百姓纷纷附和起来。

  施宁薇看着眼前的这些人,只觉得他们如今确实有些沉不住气,只怕会在众目睽睽下烧毁粮仓,到那个时候,百姓只会人心惶惶。

  她不动声色,继续道:“今夜子时新粮将至,届时增设三处粥棚,必不叫一人饿着。”

  此言一出,如沸水溅油,人群顿时骚动。

  施宁薇余光捕捉到一个鹑衣百结的瘦高身影,正悄然退出队伍,消失在巷尾拐角

  愿者上钩了。

 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,转身时裙裾旋开半朵青莲。

  驿站内,顾玮帛正俯身沙盘前,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。虽面色仍带病容,眸光却已如利剑出鞘。

  见施宁薇踏入门槛,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:”伤处可还作痛?”

  “饵已撒下。”施宁薇摇头,凑近耳语。

  “按计行事,今夜务求除恶务尽。”顾玮帛眼中精光一闪,转身对众将道。

  话音落下,他的目光又落回了施宁薇的身上,伸手抚过她的额角,问倒:“还疼吗?”

  “没事了。”施宁薇摇了摇头。

  饶是如此,顾玮帛仍旧是放心不下的,严肃道:“话虽如此,可今夜你还是不要出动了,万一让伤口更严重……”

  “不行!”施宁薇急急打断了他的话,“都已经捱到此时了,我怎么能轻易放弃呢,叫我去吧——”

  她的话带了撒娇的意味:“等这件事情了了,我一定好好养伤。”

  顾玮帛自是看不得她这副样子,只得答应下来。

  更深露重,官仓四周死寂如坟。

  施宁薇隐在槐荫深处,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腰间玉佩的纹路,忽闻墙外窸窣声起,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越围墙。

  “收网!”顾玮帛清喝如惊雷,埋伏已久的赤乌骑顿时从四面八方涌出,铁甲碰撞之声惊飞栖鸦。

  火把骤亮,照得院落恍如白昼。

  十余名黑衣人已成瓮中之鳖,为首的刀疤汉子目露凶光,正是昨日闹事之人。

  “北狄细作!”顾玮帛剑锋寒芒吞吐,直取对方咽喉,“还不伏诛?”

  刀疤男突然狞笑,从怀中掏出一物猛掷于地。

  ‘轰’的一声,硝烟弥漫。

  “当心!”施宁薇惊呼未落,顾玮帛已如苍鹰搏兔般扑出。

  剑光如雪,刀影似电,不过三招,刀疤男便踉跄跪地,腿上血如泉涌。

  烟尘散尽,大半贼人已束手就擒,唯余三两个漏网之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