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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海云澜带着大夫再次登门,探望裴弃。

  当日,厉王和厉王妃带着人去海府提亲,已经得知内情的海御史欣然应允。

  在那之后,海云澜就会经常上门探望裴弃。

  这一次,裴弃又说:“不用一直来,我没事的。你的名声要紧。”

  虽然已经提亲,但是婚约尚未正式缔结,海云澜一直往厉王府跑,对她的名声不利。

  海云澜不以为然,她在一旁坐下,吩咐大夫:“给裴公子诊脉。”

  大夫应了一声,即刻上前。

  裴弃无声叹气,把手伸了出来。

  大夫诊完脉之后,自去外间开方子。

  裴弃则看向海云澜,苦笑道:“你放心,他不会再将我怎么样的。”

 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,当初海云澜主动求嫁,保住了他的性命。

  这些府中的丑事,他不愿说。

  “裴弃,你不必觉得亏欠。我说过了,我只是觉得你有用罢了。”

  “能对你有用,我很开心。但是,你不必一直来,我这伤势已经大好了。”

  海云澜看过去,缓缓摇头:“过几日吧,暂时还不行。我需要厉王觉得,我对你情根深种,不可自拔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裴弃不明白。

  “你不用明白,他问你的时候,你只管这么说也就是了。”

  “云澜,你真的不必如此。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,不值得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。”

  海云澜一脸不屑:“我的名声浪费在谁身上,这是我自己的事情。即便是你,也无权置喙。”

  裴弃苦笑:“当初你我互不知晓彼此身份的时候,那段时光真的很快乐。”

  这话,海云澜没有应,看向了窗外。

  对于她而言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
  那时候,她甚至动了嫁人的心思,还兴致勃勃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洛云舒和阮清辞。

  可是,到最后呢?

  她再次认定:这个世上,不过是处处谎言罢了。

  男人那张嘴,向来是靠不住的。

  兴起时,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。

  但是,办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  她的心曾经雀跃过,而现在,则是彻底死寂。

  如同一汪湖水,或许仍会在风起时荡起层层波纹,但也仅止于此。

  而这层层波纹,荡过去也就没了,不足以改变她分毫。

  “云澜,你心里是怨我的,是不是?”裴弃又问。

  “是。”海云澜直言不讳地给出答案,“裴弃,如今我来的频繁,不过是为了给你父王一些错觉罢了。我在这里待着,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。早在你帮济困所打开商路的时候我就说过,你我之间,再无可能。此后余生,你我或许会成为挚友,或许会成为陌路,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可能。”

  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裴弃应道,笑容凄苦。

  之后,裴弃躺在床上养伤,海云澜则拿出一本书在看,以此来消磨时光。

  偶尔,裴弃会朝着海云澜看过去。

  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,动人又美丽。

  裴弃看得入神。

  却在这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
  是院中的小厮在门外禀报:“公子,王爷来看您。”

  “请他进来。”

  这时候,海云澜迅速放下手里的书,藏好,坐到裴弃床前来。

  她拿起帕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,眼圈便有些泛红,脸上还多了些泪痕。

  她佯装在哭泣。

  这样近的距离,裴弃看得更清楚了。

  海云澜多年为济困所奔走,皮肤并不那么白,但是,偏偏她不施粉黛的样子最为动人。

  这一刻,她看着他,眼睛里似有盈盈热泪,盛满了柔情。

  裴弃看得心底一颤。

  曾经,她真真切切地这么看过他的。

  但,也只是曾经了。

  这时候,海云澜的手落在了他的手腕上:“你父王来了。”

  裴弃点点头,柔声道:“云澜,别哭了,我很快就能好的。”

  海云澜抽泣:“你要快点好起来才行啊……”

  说完,她仍是落泪。

  厉王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。

  看到厉王,海云澜立刻起身,到了屏风后面去。

  哭着的女子是没办法见人的。

  裴弃要起身行礼,被厉王按住:“不必多礼。今日可好些了?”

  “我好多了,父王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说着,厉王朝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,“海大小姐还真是担心你。”

  “父王,还请您尽快为儿子定下婚事。”

  “这么着急吗?”

  “回父王的话,儿子不愿影响海大小姐的名声。”

  若是下过聘礼,定下婚期,海云澜再来探望他,也就名正言顺多了。

  “好,为父知道了。只是如今临近年关,好多事情办不得。若是要下聘,怕是要等年后了。”

  “年后也是可以的,父王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为父就是过来看看你,见你日渐好转,为父也就放心了。”

  “父王慢走。”

  厉王离开后,海云澜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

  她面容平静,找出刚才藏起来的书,继续看着。

 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在做梦一般。

  海云澜又待了半个时辰才回去。

  她几乎是隔一日就要来一次。

  终于,在腊月二十六这一日,裴弃能下床走动了。

  这一日天气很好,外面的阳光很足。

  “想去外面走走。”裴弃说。

  海云澜的视线从书本上挪开,往外面看了一眼:“怕是不方便吧。”

  去外面走动,假装的难度会增加。

  “我已有许久没晒到太阳了。”说完,裴弃低下头去,仿佛很伤感的样子。

  海云澜看他一眼:“裴弃,装可怜是没用的。”

  他们心无芥蒂的时候,裴弃最会装可怜。

  现在亦然。

  “我生母在我两岁的时候就不在人世了,我的脑海里从未有过她的模样。还有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么一个名字吗?”

  “听厉王爷提过,说你身为王爷的儿子,他希望你能摒弃恶习,一心向善,故而给你取名裴弃。”

  裴弃笑着摇了摇头:“他惯会骗人。他给我起这样的名字,是因为他嫌弃我。他嫌弃自己酒后误事,上了一个洗脚婢的床,然后有了我。他厌弃我,所以才给我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。”

  海云澜有些惊讶。

  她并不知道,裴弃的名字后面还有这样的故事。

  “裴弃,都过去了。”

  再大的事情经过时间的洗涤,也会慢慢消减。

  曾经痛彻心扉的伤害,有一天也会变得云淡风轻。

  而这,就是时间的力量。

  对此,海云澜深有感触。

  曾经被殴打的无数个暗夜,她都以为自己会死掉。

  可事实上,她挺过来了,如今回望那段时间,她已经变得很平静。

  她并非原谅了什么,而是事情过去了太久,再也影响不到现在的她。

  裴弃缓缓摇头:“过不去的,云澜。别的痛楚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轻,但丧母之痛不会。它就像是绵绵阴雨,会淋湿我的一生。”

  “嗯。”海云澜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。

  “我想去晒太阳。”裴弃又说。

  海云澜看过去,唇角带起一抹轻笑:“裴弃,你的把戏太容易被人看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