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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历来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,彼此之间互相交流,向来讲究含蓄。

  然而海云澜一开口,便直击问题。

  厉王的反应很快,他笑了笑,问道:“不知海大小姐此番前来,寻犬子何事?”

  “不瞒王爷,最近这几个月,裴公子帮着我处理济困所的事。但我复盘账册,发现其中一笔账不大对,便想着来问问他。”

  这是海云澜和海谨言商议好的说辞。

  若是别的由头,或许厉王还可以搪塞过去。

  可现在这个理由,就非得裴弃亲自现身才行。

  这时候,厉王妃仿佛是受到了惊吓一般,惊声道:“怎么,海大小姐怀疑犬子做了假账,挪了济困所的银钱不成?”

  海云澜笑了笑:“并没有这样的事,只是账目对不上,想着问问裴公子罢了。王妃娘娘,想必您也知道,这济困所虽然是我出面在协调各方事宜,可实际上,这背后却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坐镇。这账目若是弄不清楚,我也不好交差,还请王爷和王妃娘娘行个方便。”

  “好说。”厉王很快应下,转脸看向身后的随从,吩咐道,“来人,去把公子抬出来。”

  随从下去之后,厉王笑着解释道:“不瞒海寺卿和海大小姐,犬子顽劣,不服管教,这不,前几日动了家法。这几日他一直躺在床上,没能起来。这会儿不得已把他抬过来,真是失礼。”

  海云澜面色平静,应道:“无妨。我只是找他对个账目,问完就走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很快,裴弃就被人放在门板上抬了进来。

  他身上穿着中衣,盖着锦被,伤成什么程度,倒是看不清楚。

  裴弃是趴着的,嘴唇发白,看向海云澜的时候却咧嘴笑了笑。

  海云澜看着他,微微发怔。

  这时候,海谨言朝着厉王抱了抱拳:“王爷,此事事关济困所的账目,你我不宜在场,不如,你我出去走走?”

  “贤侄,请。”

  二人出去之后,厉王妃也随之走了出去。

  偌大的正厅,就只剩下海云澜和裴弃二人。

  下人离开,裴弃被放在地上。

  他是趴着的,此刻极力抬头看向海云澜,笑着问道:“是哪一笔账目不清楚,你说出来,我回想一下。”

  “他为何对你动家法?”

  裴弃仍是笑着的:“老子打儿子,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?他想打,便打了。”

  海云澜突然站起身来。

  裴弃看着她,有些疑惑。

  海云澜径直走到裴弃面前,去揭他身上的锦被。

  “不要。”裴弃哑声开口,他咬着牙,忍得十分辛苦,却又尽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,“云澜,给我、留些体面。”

  虽然,他已经没有什么体面可言了。

  海云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,对上裴弃勉强笑着的脸,缓缓说道:“裴弃,我们成亲。”

  “啊?”裴弃愣住。

  “不行吗?”海云澜反问。

  “不是行不行的问题。云澜,你这是没想清楚。你想拯救我,我心里明白。可身处泥潭的人,不该被任何人拯救。因为,我身上的污泥会弄脏你。而我……”

  说完,裴弃缓了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而我,不愿意弄脏你。”

  “裴弃,你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

  “我放……”

  海云澜打断他的话,语气坚决:“你选择之后,我此生都不会见你。所以,你想好了吗?”

  裴弃再次怔住。

  他看着海云澜,放弃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  沉默许久之后,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云澜,你太善良了。你在济困所遇到了太多悲惨的事情,所以,当你看到别人身处泥潭,总是想去帮一把。可这世上身处泥潭的人那么多,你是帮不过来的。而我,更不值得你帮。”

  “值不值得,要我自己来说。而且,我帮你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需要。我需要你帮济困所打开商路。所以,确切地说,我是在利用你。既然要利用你,我自然要保证你是安全的。我如今对你,并无情愫。”

  “要是这么说,我心里就踏实多了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
  “不用以为。裴弃,你瞒了我,我不会原谅你。”

  “那也用不着用你的婚事来办这件事。”

  “裴弃。”海云澜直接站起身来,“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废话。同意,两个字。不同意,三个字。你只管说也就是了。我等着。”

  裴弃仰脸看她,眸光清亮,神情有些陶醉:“云澜,你真像仙女。”

  海云澜迈步就走。

  “我同意!”裴弃在她身后大喊。

  海云澜的脚步却没停下,径直往外走。

  “我说我同意!”裴弃又喊。

  海云澜仍然没停。

  此时,厉王妃守在外面。

  不远处的暖阁里,海谨言和厉王相对而坐,正在品茶。

  看到海云澜出来,厉王妃迎过来。

  海谨言瞧见,也起身出来。

  等人都过来之后,海云澜看向厉王,直接开口:“王爷,我中意裴弃已久,想与他成亲。”

  “啊?”饶是见多识广如厉王,此刻也是惊呆了。

  海谨言被惊得直咳嗽。

  厉王妃尚有几分理智,问道:“海大小姐,你是不是有点冲动了?”

  “并非冲动,而是肺腑之言。怎么,二位不愿意?”

  “并没有不愿意,只是事情发生得突然,本王妃与王爷都有些骇然。”

  “不必骇然。”海云澜很快开口,神情倨傲,“说句狂妄的话,以我和皇后娘娘的关系,我若是想强嫁,也是办得到的。只是在我看来,不用那么麻烦。二位觉得呢?”

  她这话的意思是,这亲成也得成,不成也得成,没得商量。

  厉王若是同意,那么,就皆大欢喜地成亲。

  厉王若是不同意,最后他也得乖乖照办。

  厉王很快就笑了:“海大小姐言重了。你能看得上犬子,是犬子的福气。只是犬子到底是庶子,是否会辱没贵府的门楣?”

  “不会。是裴弃入我海府的门,做赘婿。”

  “赘婿?”厉王再次震惊。

  “是。还请厉王爷尽快上门提亲。”说完,海云澜面无波澜地看向海谨言,“哥哥,我们走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兄妹二人并肩走了出去。

  厉王和厉王妃殷勤相送。

  一路上,海谨言的表情还算镇定。

  直到到了马车上,海谨言盯着海云澜看。

  这时候,海云澜低下头去,悄然红了脸颊。

  “脸红了?”海谨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