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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承礼没有应声。
他缓缓坐回长凳，将腰刀横搁膝头，指腹一下下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刀柄。
下一瞬，他猛地握刀，将刃身抽出两寸。
雪亮的刀锋寒光凛冽，清晰映出他一双赤红的眼。
他盯着刀身里的自己，一字一顿，字字如铁：
“若城中早有内应，我等此刻必已被监视。既如此，更该去找王晏圣，问个清清楚楚，算个明明白白。”
许舟心头猛地一沉。
这人，是要把命豁出去了。
谭承礼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将腰刀缓缓推回鞘中。
那一声叹息，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，裹着四十多年的刀光血影、四十多年的九死一生。
“我等为朝廷卖命四十余载，刀山火海，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？哪一次不是拿命去填？”
他声音低沉，近乎喃喃自语：“到头来，在他们眼里，不过是妖兽的一口吃食。世人都说当权者心冷，我原以为是话本诓人……今日才知，是真的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余下的话，尽数咽进了喉咙深处。
许舟抿了一口凉茶，苦涩在舌尖缓缓散开。
他放下茶碗，忽然开口：
“王晏圣此刻应该在城外大营练兵。涿州卫的大营在城南十五里的张家庄，驻军三千，日常操练、轮戍、巡边，全由总兵一手掌控。你们没有正当缘由，如何进得去？就算真让你们进去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谭承礼与吴今臻：
“在总兵大营动手杀人，事成之后，你们必死无疑。尤其是吴大哥。你若活着，有人借黑龙卫与妖族勾结的事就瞒不住；你们若死了，他们不仅能守住秘密，运作一番，还能把罪名倒扣在你们头上——就说‘猎妖客吴今臻、谭承礼，勾结妖物，袭杀朝廷命官，畏罪自尽’……你猜，范阳城里的百姓，信还是不信？”
谭承礼冷笑一声：
“死又如何？我怕的是，有人连人妖之间的血仇，都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许舟在心底轻轻一叹。
他本想劝说，这队黑龙卫未必是朝廷所派。
香山一事已经能看出，必有一股势力——或许是北狄，或许是妖庭——在冒充黑龙卫。他们未必真想做成什么大事，只是单纯要把水搅浑，让大玄内部自相残杀。
可他转念一想，涿州的猎妖客，早已对妖族恨入骨髓。父辈死在妖口，兄弟死在妖口，连子侄也死在妖口。这种触到根的恨，哪里还有道理可讲？
他们有错吗？也算不上错。
吴今臻迟疑道：“可你我伤势都未痊愈……这般单枪匹马闯营，实在是……”
谭承礼摇了摇头，正要说话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众人一齐转头望去。
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，五十出头，年纪与谭承礼、吴今臻相仿，看着却精神几分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精瘦的小臂。左手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，右腿裤管空空荡荡，随着脚步轻轻晃荡。
许舟望见那条空裤管，微微一怔。
这模样，让他想起一位故人。
江炳连忙起身，快步上前搀扶：
“爹！您怎么进来了？腿脚不方便，喊我一声就是！”
许舟心中顿时了然——这人便是江之宁。
聚贤老店的掌柜，江炳的父亲。曾经也是猎妖客，是谭承礼、吴今臻的老弟兄。后来一次猎妖时被妖兽吞去一腿，便退了下来，在城西开了这家小店，勉强糊口。
江之宁摆了摆手，示意不用搀扶。他拄着拐杖，一步步走到桌前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在许舟身上多停了两眼。
他将拐杖往地上一顿，拱手道：
“这位，想必就是许公子了？”
许舟起身回礼：
“江大哥。”
江之宁笑了起来，眼神里满是欣赏：
“先前听承礼说，你在山里救了他们两人，我还有些不信——年纪轻轻，竟能斩杀神藏圆满大妖？如今你把老吴和阿炳也平安带了回来，我是真信了。当真是年轻有为，后生可畏。”
他再一拱手，语气郑重：“小老儿谢过公子。日后但凡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，只管开口，绝无二话。”
许舟微微一笑：“江大哥不必客气。”
江之宁点了点头，瞬间收了客套神色。他拄着拐杖转过身，望向谭承礼与吴今臻，脸上笑意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恨铁不成钢的厉色。
“啧。”他低啧一声，语气冷硬，“多大年纪了，做事还不带半分脑子？”
谭承礼与吴今臻齐齐低下头，竟不敢与他对视。
江之宁伸手指向吴今臻：“吴今臻，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，我懒得骂你。”
话音一转，他又指向谭承礼，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：“谭承礼，你呢？你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？”
许舟眉梢微挑，侧头看向仲茂仙。
仲茂仙立刻压低声音轻声解释：“谭老大有个女儿，两年前嫁到了扬州，夫家是开绸缎庄的，日子安稳。谭老大嘴上从不说，心里却宝贝得紧，每年过年都要托人捎大堆东西过去。”
江之宁的声音依旧在屋内沉沉回荡：“袭杀朝廷命官——先不说成与不成，你们想过后果吗？”
他拄着拐杖，一步步挪到窗边，指着窗外那条窄巷：“这聚贤老店，是咱们这伙人在范阳唯一的根。谭承礼、吴今臻、仲茂仙、江炳，还有我，我们所有人，都靠着这里落脚，靠着这里活命。”
“你们一时意气，跑去杀王晏圣。你们死了一了百了，我们呢？朝廷追查下来，这店里的人，谁能活？仲茂仙，江炳，我……全都要给你们陪葬！”
他顿了顿，叹息一声：
“还有范阳城那些猎妖客。那些和你们一起喝过酒、杀过妖、从死人堆里互相拽回来的老兄弟。他们什么都没做，就因为认得你们，便要被牵连、被下狱、被扒皮抽筋？”
“你们自以为匹夫之怒、替天行道，可曾想过，这一怒之下，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送命？”
谭承礼没有应声。
他缓缓坐回长凳，将腰刀横搁膝头，指腹一下下缓缓摩挲着冰冷的刀柄。
下一瞬，他猛地握刀，将刃身抽出两寸。
雪亮的刀锋寒光凛冽，清晰映出他一双赤红的眼。
他盯着刀身里的自己，一字一顿，字字如铁：
“若城中早有内应，我等此刻必已被监视。既如此，更该去找王晏圣，问个清清楚楚，算个明明白白。”
许舟心头猛地一沉。
这人，是要把命豁出去了。
谭承礼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将腰刀缓缓推回鞘中。
那一声叹息，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，裹着四十多年的刀光血影、四十多年的九死一生。
“我等为朝廷卖命四十余载，刀山火海，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？哪一次不是拿命去填？”
他声音低沉，近乎喃喃自语：“到头来，在他们眼里，不过是妖兽的一口吃食。世人都说当权者心冷，我原以为是话本诓人……今日才知，是真的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余下的话，尽数咽进了喉咙深处。
许舟抿了一口凉茶，苦涩在舌尖缓缓散开。
他放下茶碗，忽然开口：
“王晏圣此刻应该在城外大营练兵。涿州卫的大营在城南十五里的张家庄，驻军三千，日常操练、轮戍、巡边，全由总兵一手掌控。你们没有正当缘由，如何进得去？就算真让你们进去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谭承礼与吴今臻：
“在总兵大营动手杀人，事成之后，你们必死无疑。尤其是吴大哥。你若活着，有人借黑龙卫与妖族勾结的事就瞒不住；你们若死了，他们不仅能守住秘密，运作一番，还能把罪名倒扣在你们头上——就说‘猎妖客吴今臻、谭承礼，勾结妖物，袭杀朝廷命官，畏罪自尽’……你猜，范阳城里的百姓，信还是不信？”
谭承礼冷笑一声：
“死又如何？我怕的是，有人连人妖之间的血仇，都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许舟在心底轻轻一叹。
他本想劝说，这队黑龙卫未必是朝廷所派。
香山一事已经能看出，必有一股势力——或许是北狄，或许是妖庭——在冒充黑龙卫。他们未必真想做成什么大事，只是单纯要把水搅浑，让大玄内部自相残杀。
可他转念一想，涿州的猎妖客，早已对妖族恨入骨髓。父辈死在妖口，兄弟死在妖口，连子侄也死在妖口。这种触到根的恨，哪里还有道理可讲？
他们有错吗？也算不上错。
吴今臻迟疑道：“可你我伤势都未痊愈……这般单枪匹马闯营，实在是……”
谭承礼摇了摇头，正要说话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众人一齐转头望去。
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，五十出头，年纪与谭承礼、吴今臻相仿，看着却精神几分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精瘦的小臂。左手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，右腿裤管空空荡荡，随着脚步轻轻晃荡。
许舟望见那条空裤管，微微一怔。
这模样，让他想起一位故人。
江炳连忙起身，快步上前搀扶：
“爹！您怎么进来了？腿脚不方便，喊我一声就是！”
许舟心中顿时了然——这人便是江之宁。
聚贤老店的掌柜，江炳的父亲。曾经也是猎妖客，是谭承礼、吴今臻的老弟兄。后来一次猎妖时被妖兽吞去一腿，便退了下来，在城西开了这家小店，勉强糊口。
江之宁摆了摆手，示意不用搀扶。他拄着拐杖，一步步走到桌前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在许舟身上多停了两眼。
他将拐杖往地上一顿，拱手道：
“这位，想必就是许公子了？”
许舟起身回礼：
“江大哥。”
江之宁笑了起来，眼神里满是欣赏：
“先前听承礼说，你在山里救了他们两人，我还有些不信——年纪轻轻，竟能斩杀神藏圆满大妖？如今你把老吴和阿炳也平安带了回来，我是真信了。当真是年轻有为，后生可畏。”
他再一拱手，语气郑重：“小老儿谢过公子。日后但凡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，只管开口，绝无二话。”
许舟微微一笑：“江大哥不必客气。”
江之宁点了点头，瞬间收了客套神色。他拄着拐杖转过身，望向谭承礼与吴今臻，脸上笑意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恨铁不成钢的厉色。
“啧。”他低啧一声，语气冷硬，“多大年纪了，做事还不带半分脑子？”
谭承礼与吴今臻齐齐低下头，竟不敢与他对视。
江之宁伸手指向吴今臻：“吴今臻，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，我懒得骂你。”
话音一转，他又指向谭承礼，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：“谭承礼，你呢？你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？”
许舟眉梢微挑，侧头看向仲茂仙。
仲茂仙立刻压低声音轻声解释：“谭老大有个女儿，两年前嫁到了扬州，夫家是开绸缎庄的，日子安稳。谭老大嘴上从不说，心里却宝贝得紧，每年过年都要托人捎大堆东西过去。”
江之宁的声音依旧在屋内沉沉回荡：“袭杀朝廷命官——先不说成与不成，你们想过后果吗？”
他拄着拐杖，一步步挪到窗边，指着窗外那条窄巷：“这聚贤老店，是咱们这伙人在范阳唯一的根。谭承礼、吴今臻、仲茂仙、江炳，还有我，我们所有人，都靠着这里落脚，靠着这里活命。”
“你们一时意气，跑去杀王晏圣。你们死了一了百了，我们呢？朝廷追查下来，这店里的人，谁能活？仲茂仙，江炳，我……全都要给你们陪葬！”
他顿了顿，叹息一声：
“还有范阳城那些猎妖客。那些和你们一起喝过酒、杀过妖、从死人堆里互相拽回来的老兄弟。他们什么都没做，就因为认得你们，便要被牵连、被下狱、被扒皮抽筋？”
“你们自以为匹夫之怒、替天行道，可曾想过，这一怒之下，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送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