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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卢青青伸出纤细的胳膊,紧紧地、温柔地搂住了母亲瘦削而颤抖的肩膀。

  母女二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,弯着腰,低着头,额头几乎相触。

  仿佛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只能依靠彼此体温来取暖的旅人,等待着未知命运的裁决。

  牛大壮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,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能做些什么,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生死未卜的等待面前。

  都显得苍白无力,而且,他一个外人。

  一个刚刚还被那位刘东主任斥为“乳臭未干”的年轻人。

  牛大壮说的话又有谁会听,谁会信呢?

  接着,便是更加漫长、更加磨人的等待。

  时间仿佛被胶水黏住了,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得极其缓慢而沉重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氛围。

  那几个“慈安堂”的弟子,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愤怒。

  只是在ICU门前来回踱步,脚步杂乱,像被困在笼中的困兽。

  他们脸上写满了烦躁、不安,以及一种深深的屈辱感。

  今天对他们而言,无异于奇耻大辱。

  若非恩师卢中华突发急症,凶险万分。

  以师父“慈安堂”掌门、西南市中医泰斗的身份和傲骨。

  又怎会轻易将性命托付于向来与中医有些“道不同”的顶尖西医院?

  在这里,他们不仅被那个西医主任当面羞辱。

  贬低整个中医,还要将师父的生死寄托于对方之手。

  这种无力感和憋屈,是他们学医以来从未经历过的。

  然而,此刻他们连愤怒都不敢,只能将这口气死死憋在心底。

  因为师父的命,还悬在门内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。

  更深的,是那无法言说的恐惧——万一师父真的有个三长两短,“慈安堂”该怎么办?

  卢中华不仅仅是他们的授业恩师,更是“慈安堂”的魂,是西南市中医界的一面旗帜。

  无数病人慕名而来,就是因为“卢中华”这三个字。

  慈安堂能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和声望,凝聚了师父一生的心血。

  而他们这些嫡传弟子,虽然也得了真传。

  但比起师父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深厚的底蕴。

  总还欠了几分火候,独当一面尚显稚嫩。

  卢中华若倒下,慈安堂这艘大船,很可能就此倾覆,至少会元气大伤。

  更进一步说,西南市中医界失去这样一位定海神针,地位也将岌岌可危。

  时间,在众人各自纷乱煎熬的思绪中,一分一秒地艰难爬行。

 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不断跳动,冰冷而客观。

  牛大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卢青青。

 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,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,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泛白。

  一只原本放在膝上的手,此刻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。

  牛大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不再犹豫。

  他迈开脚步,走到卢青青身边,挨着她坐了下来。

  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冰凉、颤抖的手。

  牛大壮的手宽厚、温暖而干燥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定的力量。

  卢青青的手在他掌心猛地一颤,似乎想抽回,但又停住了。

  她转过头,看向牛大壮,眼中蒙着一层水汽,眼神复杂。

  有感激,有歉意,也有深不见底的哀伤。

  她嚅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:

  “刚才……对不起,让你受气了,也谢谢你……”

  牛大壮微微摇了摇头,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,声音沉稳:

  “不用道谢,更不用道歉。现在什么都别想,稳住。我只希望,卢伯伯能平安无事。”

  卢青青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。

 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重新低下头,但那只被牛大壮握着的手。

  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颤抖,渐渐平稳下来。

  甚至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,仿佛在汲取那掌心传递过来的、微弱的暖意和力量。

  然而,这手术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。

  ICU门上方那块小小的电子屏幕上,红色的“手术中”三个字依旧固执地亮着。

  就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,又像一个吞噬希望的旋涡。

 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,具体多久,等待的人们都已麻木,不愿去计算。

  夜深了,走廊里,其他几间手术室的门开开合合。

  旁边的家属等候区已经换了好几拨人,有人欢喜,有人忧愁。

  只有卢中华的家属和亲友,依旧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
  承受着这无休止的、地狱般的煎熬。

  牛大壮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麻木感袭来。

 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大脑也仿佛停止了运转。

  就在这近乎凝滞的绝望气氛中,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:

  “卢中华的家属!卢中华的家属在吗?”

  声音来自走廊一侧的“家属谈话室”,一个医生正站在门口。

  她的手里拿着对讲麦克风,朝等候区这边张望、呼喊。

  卢青青浑身一个激灵,像被电流击中,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
  她慌乱地左右张望,寻找声音来源。

  旁边的卢母也像从噩梦中惊醒,颤巍巍地扶着椅背站起来。

  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期待,脚步踉跄地朝着谈话室方向挪去。

  “在这!我们在这!”卢青青和其他亲友反应过来,立刻大声应道。

  牛大壮也立刻站起身,心中一紧,跟了上去。

  他知道,揭晓生死的时刻,终于到了

  一股沉重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压力,瞬间笼罩了所有人。

  走近谈话室,牛大壮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那位医生。

  不是刚才那位气势汹汹的刘东,也不是王院长,更不是那位金发碧眼的玛丽教授。

 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,神情肃穆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
  牛大壮的心,骤然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
  他太了解医院的流程了,如果手术顺利,结果良好。

  主刀医生或者主管医生——比如那位刘东,为了彰显自己的功劳和能力。

  通常会亲自、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出来告知家属。

  而现在,出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、表情如此凝重的医生……

  这通常意味着,结果可能并不理想,甚至是……噩耗。

  医院有时会派出一位相对“中立”的医生来处理这种最艰难的沟通。

  以免情绪激动的家属与主刀医生发生直接冲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