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此,谢翊和抿唇说,“回去吧,回去和你父皇他们一同过个团圆的好年。”

  姜遇棠沉默了半晌,抬起了卷翘的睫毛,黑白分明的眼瞳,看向了竹院石桌对面的男人。

  “那你呢?”

  他先前所说的随心,现下是何想法?

  苦涩的茶香缭绕,蜷曲的叶芽在暖水中舒展,紫砂茶壶氲出如轻纱般白色的雾霭,袅绕在了这竹院中的石桌上。

  谢翊和的眉眼温润,狭眸浅淡隔着雾气,睫影低垂烹茶,淡声说道。

  “我就先留在这忘川谷,等着那金蚕蛊长成,至于之后,也会回北冥,也许会去游历,看看大好河山。”

  他说着,倒了一杯苦茶递去。

  姜遇棠在石桌上接过,指间转动着温热的紫砂茶杯。

  “听起来蛮不错。”

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尤其还是两个没有关系的人,借口用尽,终究是要分开的不是么?

  她说完,端起了茶杯,没有细细慢品,仰头一饮而尽。

  涩然在口齿之间弥散开,这不是姜遇棠喜欢的滋味,却在这时觉得还好。

  她似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,不经意地问,“哦对了,那小翊怎么办,那小家伙还在公主府呢。”

  谢翊和看了眼石桌上那空了的茶杯,狭眸是压抑的沉色,面色无异,早有打算地说。

  “让楚歌随你回一趟盛安,将它接过来吧。”

  姜遇棠点了点头,“那便在明日启程,犹笙和江淮安也要同我回去,估计在路上又要开始吵了。”

  犹笙与江淮安两情相悦,又很喜欢朝云,打算今后待在济世堂,蛊王连叹女大不中留,却是个开明的父亲,只是叮嘱让她时常回苗疆便可,并无阻拦。

  犹笙今后打算留在朝云,江淮安自然是不想要和她分开的,打算先回一趟北冥和父母禀明,辞官定居在盛安。

  两口子今后都打算跟着姜遇棠来混了。

  谢翊和并不意外,轻哂着说,“这回可只有你一个人要头疼了,但他俩挺有意思的,今后能陪在你身边挺好的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姜遇棠这样道。

  他们在石桌上闲谈着,氛围越来越沉闷。

  姜遇棠坐在椅位,凝视着对面的白发男人,慢声道。

  “……平日里见你吧,还挺讨厌,如今乍然分别,还真有几分惆怅在,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谢翊和闻言,身子微怔,眼目轻眨了两下,眸光稀疏清浅。

  “我也有想过再去盛安,却其实仔细想想,去了也做不了什么,没什么能再帮得上你的,思来想去,还是不去讨人嫌了。”

  而她也早不是孤身一人了。

  朝云国的血亲,尊崇的公主之位,赵王墓花不完的财富,卓著的声望,交心的友人,独立的能力与本事,越来越开朗的性格,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。

  她再也不会在困顿中感到慌张与孤单。

  姜遇棠嗯了一声。

  他们面对面坐着,却谁都没有离开,就像是分别前的酒,一定要喝个尽兴。

  “还恨我么?”

  谢翊和低缓的声线响起。

  姜遇棠垂目望着石桌,发出了滞涩的声线。

  “恨啊,怎么不恨,这两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了。冷待我,漠视我,纵容他人欺辱我,还拖着不肯和离,好不容易休弃了你,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了,却又将我掳去了旁地。”

  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。

  让她曾一度仇恨至极,无法为他找借口开谅解的先河。

  谢翊和扯了扯苍白的唇角,专注望着问,“还有什么疏漏的罪行吗?都对我讲出来。”

  那些过去十分的委屈变成十二分的涌上了心头,姜遇棠眼眶酸胀的别开了脸。

  她的喉咙似有棉花堵着,发不出声音,偏开视线也看不到对面男人的脸,只听到了谢翊和轻轻的声音。

  “阿棠,我也曾后悔,后悔没能早点清楚自己的心意,后悔自己的愚蠢与自负,后悔没能在今生给我们一个圆满……”

  姜遇棠红了眼圈。

  可也是他。

  在渐行渐远的顿悟中慢慢补全了残缺的人格,学会了放手,俯首称臣,献祭般奉上了他的全部,在她跌宕起伏的人生中留下了重彩浓墨的一笔。

  爱恨痴嗔,其中纠葛,对与错又有谁能说的清,曲终终会人散。

  石桌上谢翊和的茶水没有动,冷却直至冰凉。

  从始至终,他都走错了路。

  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

  恍惚间还听到姜遇棠问——

  “取心头血的时候痛不痛?上一世那么多年,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”

  听到此话,谢翊和手指颤的厉害,好像再次被她带着,从那漫长两世的暗夜中窥间模糊渺小的光影。

  姜遇棠离开忘川谷的那日,湛蓝的天空,山峦若隐若现,似水墨画卷,淡雅朦胧,是个如初见般的好天气。

  潺潺流水,玉蕊花如风铃般在送别,他眉眼俊美,白衣似雪,替姜遇棠牵着马,沿湖走了一段距离。

  最后,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刻。

  风景会更迭,山川会变换,永恒会消失,唯有记忆不会褪色,瞬间只能用眼睛来记住。

  谢翊和站在原地,狭眸深深望着她的面容,最后对着她温柔微笑地说。

  “阿棠,珍重。”

  “往前走,不必回头。”

  随行的犹笙与楚歌的眼神带着异样。

  白色骏马前的姜遇棠一愣,回复说道,“你也是。”

  她粲然一笑,翻身上了马。

  带着这只队伍踏上了归途。

  谢翊和静默驻足在原地,直至他们消失不见。

  “你这孩子……”谢渊看着他,重重地叹息了一声。

  苗疆奇毒哪是那么容易解的,金蚕蛊哪是可以轻易能够养出的,蛊王又哪是那般容易会舍不得宝贝女儿去中原的。

  不过是有痴人在临死之前,最后精心编织出的一场美好骗局。

  谢翊和浅浅一笑,没有回应,转身孑然朝着玉蕊林中步去,背影消失在了那片素白中。

  他的喉间溢出猩甜,惨淡的唇角沾染血渍,刺目的血珠顺着下颌淌落,浸透染红了胸前的白衣,粘黏住了散乱的白发。

  修长的手指慢慢剥开了糖纸,放入了口齿之间,却早就感受不到那珍藏的芝麻糖是何滋味了。

  他想,应当是酸涩。

  红尘来啊去,浮生聚又散。

  一念起,一念落。

  风月皆无常,若是能再见,你说你还爱,我说我不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