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。

  夜半三更。

  早已宵禁沉寂的京城,陡然被从开封疾驰而至的快马与密信惊醒。

  炸得无数高官贵胄们——

  人仰又马翻。

  “嘶!崔岘一人,向十几家学派宣战?!”

  “什么?以孔明灯载讨伐檄文,悬文夜空?!”

  “一曲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压服全场?!”

  “陛下竟赐了他玉如意?!本官侍奉多年都未得此殊荣!”

  “八股秘钥——天呐,竟然有这种好东西!”

  砰!

  啪!

  哐啷!

  各府深宅的灯烛骤亮。

  惊呼、怒斥与瓷器碎裂之声此起彼伏。

  无数张或苍老、或精明的面孔上,惊骇与怒意交织——

  那个被他们断言“前途尽毁”的稚子狂生,非但没沉寂。

  反而捅破了天!

 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,是那柄御赐如意:陛下何时所赐?为何而赐?

  此中深意,细思极恐。

  细思极恐呐!

  最为离谱的是——

  那崔岘,他竟敢写檄文!

  要知道。

  一篇传世檄文,从非寻常笔墨。

  它是征伐的号角、政权的宣判、道义的旗帜。

  寥寥数百字,可抵十万兵,能定一朝兴亡。

  纵观青史。

  陈琳为袁绍作檄,笔锋诛心,直指曹操根基。

  刘邦《告诸侯书》,以“伐无道,诛暴秦”定鼎道义。

  祖君彦为李密撰檄,列炀帝十罪,谓“罄竹难书”。

  而崔岘这十几篇升空檄文——

  不仅辞采惊世,内容更是骇人。

  有官员拍案大骂“此子胆大包天”。

  有老臣气得浑身乱颤,险些背过气去。

  却也有人捧着那纸“千里共婵娟”,老泪纵横,连呼“此句只应天上有”。

  总之——

  整座京城都特娘乱成一锅粥啦!

  天色,便在满城权贵高官的惊怒与不安里,仓促亮了。

  宫门外。

  等候上朝的官员区域,气氛凝重。

  众人或聚作一团窃窃私语,或面色铁青独自踱步,目光闪烁间,交换着同样的惊疑与愤慨。

  许多人的视线,都不自觉地频频瞥向首辅郑霞生所在的方向。

  试图从那道瘦弱的身影上,捕捉一丝端倪或态度。

  然而,老首辅只是拢着袖子,眼帘低垂。

  仿佛仍在与周公交谈。

  与平日那副昏昏欲睡、诸事不经心的模样毫无二致。

  钟鼓鸣响,百官肃然列队入朝。

  几乎每个官员袖中,都揣着一篇早已打好的奏折,誓要将那胆大包天的崔岘,参个体无完肤!

  但,当嘉和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后。

  殿内百官互相用眼神怂恿:兄弟,你快上啊!

  你快参他!

  你快喷他!

  然而,官员们的眼神戏有多激烈。

  金殿内,实际气氛便有多静默。

  大家都是人精,此事若只牵扯到崔岘一人,分分钟就开喷了。

  可……那稚子山长手中,握着一柄玉如意啊!

  贸然开喷,靶子对准的,或许就不止崔岘了。

  一片诡异的沉寂中。

  群臣最前方。

  次辅大人陈秉正了正衣冠。

  后方。

  一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台言官,硬着头皮出列。

  他满脸“忠愤”,声音激昂:“陛下!臣闻开封崔岘,身为岳麓山长,不思教化本分,反而煽动百家之争!”

  “以奇技**巧之孔明灯散布狂悖檄文,更持不知真伪之御物招摇,实乃扰乱士林,动摇国本!”

  “其心可诛,其行当惩!”

  “臣恳请陛下,立刻下旨彻查,收回赐物,严惩不贷!”

  他一开口,仿佛打开了闸门。

  又有几人出列附和,言辞激烈,却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。

  陈秉垂手立于文官前列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  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却泄露了他看戏的心情。

  就在参奏之声略显单薄、场面微妙之际。

  文官班列最前方,那道清癯瘦弱、常似闭目养神的身影,缓缓动了。

  首辅郑霞生,向前踏出了一步。

  仅仅一步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
  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
  郑阁老并未立刻高声辩驳。

  只是用那双看似浑浊、此刻却澄明如镜的眸子,缓缓扫过方才出言的几人。

  然后,他转向御座,拱手,开口。

  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苍老沙哑,却异常沉稳:

  “陛下,老臣有言。”

  嘉和皇帝道:“讲。”

  先前,崔岘直言二十经皆有漏,引发无数攻讦、参奏。

  身为师祖,郑霞生未发一言。

 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,能稳立朝堂多年的阁老大人——

  袖中岂无乾坤?

  一个合格的**玩家,就该先站在猎物的位置,耐住性子。

  等风浪够了,人心浮了。

  才是他该站起来,让所有人重新记起——

  这朝堂之上,究竟谁说了算的时候。

  真当我郑霞生是泥捏的菩萨,没有三分火气?

  真当我家那乖乖的小徒孙,是能任由你们搓圆捏扁、随意作践的?!

  郑霞生向御座欠身,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地。

  响彻殿内。

  “今日诸公奏议,字字指向开封,句句关乎崔岘。”

  “然老臣听来听去,只觉诸公真正忧心的,恐怕不是那少年山长做了何事。”

  他抬起眼,目光静如深潭,缓缓掠过殿中诸臣。

  “诸公忧的是,陛下为何赐他玉如意?忧的是,他为何能一呼而百士应?”

  “忧的是——这沿袭数百年的取士之道、讲学之规,是不是当真到了该听听新声的时候?”

  他将“陛下所赐”、“取士之道”几字,说得清晰而缓。

  “崔山长所为,自有其疏狂处。可若只因他手段惊人,便否定其激励学子、触探经义之本心,甚至欲以‘煽乱’定其罪……”

  郑霞生声音微微下沉,一字一句:

  “那本官倒要问问满朝诸公:我等究竟是在维护学统,还是在畏惧新变?是在捍卫道统,还是在……固守自家门户?”

  最后四字吐出,殿中空气骤然一凝。

  他没有提高声调,不曾怒目而视,只是站在那里,用最平静的语气,问出了最锋利的话。

  而后再次躬身:

  “老臣愚钝,只见陛下钦点之山长,正在其位,行其事。”

  “若此举有差,自有朝廷法度、陛下圣裁。”

  “然其心可悯,其志可察,其于士林激起的向学求真之风——尤为可贵。”

  言罢,他退回班列,垂目而立。

  满殿文武,无人出声。

  那“畏惧新变”、“固守门户”八字,如悬针般扎在每个人心头,细思之下,寒意暗生。

  郑首辅向来以温吞水般的性情著称,待人宽厚。

  已有许多年未曾在朝堂上显露如此棱角。

  此番言论,字字绵里藏针,句句占尽大义名分,说得冠冕堂皇。

  可那字缝里透出的凛然气息,那平静之下毋庸置疑的维护,翻译过来不过一句:

  老夫的徒孙,也是你们能动的?

  御座之上。

  嘉和皇帝眼皮都未抬,只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玉珠轻轻搁在案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  随即,一个平淡得近乎疏离的声音,在寂静中响起:

  “崔岘那柄玉如意,确是朕赏的。”

  只此一句,再无解释。

  刹那,满朝文武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。

 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憋闷,如同陈年老醋坛子被打翻,迅速在每个人心头弥漫开来。

 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,袖中的手指却暗暗攥紧——

  嫉妒到发狂!

  正当有官员被酸意压过理智,准备再次朝崔岘发难之时。

  殿外陡然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传报:

  “报——启禀陛下!”

  “八百里加急!陕西布政使李端捷报——赈灾大捷,灾民已安,秋播无虞!”

  这声音如同裂帛,悍然撕碎了殿中近乎凝滞的死寂与酸涩。

 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疾步入殿,甲胄未卸,双膝跪地,将一份火漆密报高高举过头顶。

  满朝目光,“唰”地一下,全钉在了那封捷报上。

  人未至,话已到!

  这哪里是捷报?

  分明是陕西布政使李端,在为自家师侄撑腰呢!

  听到“陕西赈灾大捷”六字。

  御座上的皇帝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许。

  他仔细览毕捷报,微微颔首:

  “李端此事办得扎实,朕心甚慰。可见实务之功,远胜空谈。”

  说到这里,皇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,语气淡了几分,“至于崔岘…少年意气,行事是出格了些。”

  “且再看看,以观后效罢。”

  寥寥数语,便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朝议轻轻带过。

  说罢,不待任何人反应。

  嘉和皇帝起身,径自转入了屏风之后。

  “退朝——!”

 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。

  满朝文武,躬身高呼万岁,心中却如翻江倒海。

  郑霞生面色如常,随着人潮缓缓退出大殿。

  仿佛刚才那番风云激荡,与他并无太大干系。

  而那封来自陕西的捷报,与皇帝最后那句暧昧不明的“再看看”——

  像两块巨大的磐石,砸的满朝文武鼻青脸肿。

  宛如小丑。

  另一边。

  京城舆论,却比朝堂更早地炸开了锅。

  崔岘独战百家、天灯传檄的细节,连同那柄要命的玉如意,已如野火般烧遍茶楼酒肆。

  惊叹与怒骂齐飞,直呼“此子莫非文曲星下凡”的有之,痛斥“狂妄悖逆,动摇道统”的亦有之。

  消息传到今文经学董家。

  当代家主董世芳当场摔了最爱的钧窑笔洗。

  “黄口小儿,安敢辱我董氏门庭至此!”

  他面色赤红,对族中子弟与门人怒道:“速去联络各方,搜集其言行谬误。”

  “老夫要叫天下人皆知,他那所谓‘新学’,不过是无根狂言,三月之内,必令其声名扫地!”

  然而,未等董家的反击铺开。

  另一则消息,如陨星坠地,砸得整个京城文坛头晕目眩——

  一封来自开封的信函,被径直送到了国子监祭酒的公案上。

  其内容,简单概括就是:

  “二十年不见,忘记当初被打的有多疼了?敢欺负老子的徒弟,三个月后,国子监外论真章。”

  落款,是那个曾让一代人俯首的、璀璨耀眼的名字。

  ——东莱。

  国子监老祭酒捏着信纸,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消息炸开,全京城都疯了——

  那个一统文坛二十年的可怕存在,回来了。

  不为别的。

  就为给他家徒弟,把这场子——

  狠狠砸回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