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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教唆杀人”这么大一顶帽子突然扣上来,李轻歌先是怔愣,再心里陡然升起出离愤怒。

  她什么时候叫他杀过人了?!真是天地良心,她也是有良知的好不好?!

  “你胡说八道!我——”

  李轻歌恼怒站起身来呵斥,人还没站定,话才刚出口,脚边地板再被子弹一打,飞溅的细小碎石击上她的裤腿。恫吓而不是打伤的意图非常明显。

  李轻歌吓了一大跳,人下意识就又蹲下,居岱就又立刻挡到了她的身前。

  “好汉不吃眼前亏。”居岱对她低声说,“你跟疯子辩什么经?”

  李轻歌虽然憋屈且郁闷,但一想是这么个道理。

  这又不是在公堂上,他也没法一句话定她的罪。

  可人总是下意识地要为自己的清白辩驳。

  “我说得对。”门扇后的居岱也小声说,轻佻了这一句之后,语气转为严肃,“等他去找陈点子拿铜镜的时候,你俩赶紧滚到祠堂里头来。今天的时机非常要紧,错过这时候,之后再进铜镜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了。”

  李轻歌心里就咯噔一下,就好像体育短跑考试前,裁判举枪之前发出的那声“预备备”,让人全身血液贲张,肌肉蓄力,只为等枪响那一刻就全力出击。

  李轻歌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鼓擂一样又大又重,又急又沉,脸上的血液跟随着自己急遽的心跳一寸寸往上涌,脸颊两侧又冷又麻,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,无意抓着居岱的手,就有些抖。

  居岱的意思她明白,如同之前曾改变过历史进程一样,倘若今天没有按照已经发生的史实去行去做,那被更改的历史会造成他们此刻和未来的什么影响,都是极大的未知数。

  短短一瞬间,李轻歌脑海里涌现出很多事情,爸妈之死,铜镜上浮现过的字,她单位的工位和电脑,那些没完成的采访提纲和计划,那好像没了下文的李时禄和沈花花他们的事情,那个突然出现在医院里没有皮的人,他后来又怎么样了?

  纷乱记忆如浪如海,那不过是短短几个眨眼的事情,在李轻歌的脑子里交织出“怎么办”这一个慌乱想法。

  她当真回到这么远的过去了,那这儿的一切怎么办?往后怎么办?

  陈初六黑洞洞的枪口遥遥指着她,防着她,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变化,但似乎只当她被那一枪震慑住了。

  “挺好的,你总是这样识时务。”

  陈初六话说完,看着李轻歌,似乎又有一点儿困惑,问:“铜镜在哪儿?”

  这问不像问,倒像是突然明白过来,对铜镜的所在之处,李轻歌撒了谎似的。因为他说着话的同时,就这么用枪指着李轻歌,慢慢一步步走了过来。

  一时间,李轻歌能察觉到这一方的空气都沉滞下来,像是门扇后的居岱也没想到陈初六会有这一出——这大概和之前发生过的不一样,和她身前的居岱一样,紧张得沉默,且肌肉贲张。

  陈初六跨过两具尸体,已经要提步上台阶。

  李轻歌舔舔唇,压着狂跳的心,试了两下才出了声,“在陈点子那儿啊,陈——”

  李轻歌顿了一下,一是因为她抱着的背包里,铜镜突然用力动了两下,就好像是活了过来,挣扎着要从桎梏中挣脱出来一般。

  二则是原先应该已经被陈初六打死了的陈点子,手脚并用,胡蹬乱踹开压在他身上的一个身躯,满头凌乱白发颤颤巍巍,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,用尽力气攀着自己的拐杖,站了起来。人还没站定,就摇摇晃晃地往他们这儿快步冲过来,跑得踉踉跄跄的,一副随时会一头栽倒在地、偏偏还要尽全力往前蹦跑的怪异模样。

  李轻歌目瞪口呆,扯着嗓子大喊,“陈初六!陈点子要杀你!”

  同时一手用力抱紧压制住了更是剧烈乱动的铜镜,另一手掐紧了居岱的臂膀,并暗暗施力,微微往后拉扯

  居岱心领神会,身子往后微倾,做好了和李轻歌一起冲到祠堂里的准备。他和李轻歌一样,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从尸山血海里站起来的陈点子。

  只有陈初六后知后觉皱了眉,抬腿上了两级台阶之后才往后看,好像这件事情从来不在已经发生过的历史里一样。

  李轻歌也不知道陈点子这种耄耋老人,在经过刚才的种种变故之后,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,能跑得这么快,快得在陈初六回头的时候,他人已经跑到了陈初六后头,举起手里的拐杖,往陈初六头上用力一打!

  这突然的袭击让陈初六防不胜防,狼狈躲过了这一拐杖,还没来得及举枪,陈点子又以他那苍老的身躯使劲一撞!

  这一撞是用了全力的,带着十成十的恨和狠!撞得陈初六往后一倒,脊背用力磕在两三级台阶边缘上,要不是位置的问题,差些连后脑勺都重重磕上去,那人肯定是不能行的了。

  “走!”

  鹬蚌相争,李轻歌哪儿有心思管陈初六和陈点子打成什么样子?她快要抱不住铜镜,这么久以来,铜镜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动作过!

  李轻歌心头觉得不好,那难以言说的预感不积极也不正面,反而给她一种灭顶之灾的晦气直觉。

  居岱也是不管的,没等李轻歌说“走”,就已经把李轻歌整个提了起来,快步跨过祠堂门槛。

  李轻歌甚至踉跄了两步才跟上了居岱的步伐。

  才跟门后的居岱打个照面,身后骤然一股蛮力袭来。

  有人从后头把她扑倒,撕心裂肺叫喊着“长生不老!”

  是陈点子!

  李轻歌被这以身作盾的蛮力扑得失去平衡,朝前栽去,还来不及发出惊呼,双腿胫骨便传来一阵炸裂疼痛,是磕在了祠堂的门槛上。在遽痛之后传来的是泰山压顶一样重量。李轻歌眼前发黑,上半身和头脸和粗糙地面狠狠摩擦。

  那重复嚎叫着“我要长生不老”的老人这会儿像失控的野兽一样,完全把她李轻歌当成了地毯,跪着她、踩着她就往前爬,然后一手攥紧并抢过了李轻歌甩脱出去的背包,“啊啊啊啊”吼叫着,两手抓着背包用力一扯,扯得背包撕裂。

  先于里头东西掉出来的,是狂乱颤动不止的铜镜。

  铜镜诡异的青光大盛,热得像个小太阳,在地上哐哐滚动了好几圈,又自己弹跳起来。

  李轻歌后背压着陈点子沉甸甸的重量,呼吸窒得胸口发闷,四肢下意识绷紧挣扎,胡乱和陈点子抢着背包和铜镜。

  两个居岱在叫喊,陈点子和陈初六也在叫喊。有枪声,有破空声,还有热乎的黏稠血液溅上了她的脸。李轻歌眼前发黑,完全分辨不清谁在哪儿、在干什么,只知道几个人都在她旁边,大家都在撕扯着、争抢着铜镜,拳脚也难免伤到她。不知道是哪个居岱攥住了她的双肩,叱骂着:

  “她死了你们都得玩儿完!”

  一片混乱的场面中,也不知道铜镜是怎么就跳到了李轻歌的怀里。

  李轻歌还没来得及抓住,身下就陡然一沉,同时有人拽住了她的一只脚。

  李轻歌心头大惊。

  像是祠堂的地板突然消失,李轻歌“哎呀”了一声,重手重脚的,失重往下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