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脑壳砍开,岂可活乎?

  尔等欲害我首级,以献袁术否?”

  惊见曹操阴沉似水的脸色,迎着他杀机凛然的眸光。

  群臣畏怯不敢言,忙后退一步,将华佗、荀攸让了出来。

  这个说“此华佗之医方,欲害之于丞相。”

  那个说“此必荀攸之谋,故请华佗来此,欲献丞相首级,以得泼天大功。”

  一时间群臣吵吵嚷嚷,众口一词,欲将罪责推到“华佗”、“荀攸”二人之身。

  华佗不过一医者,哪里见过这场面,开口就要解释他这是正规医方,真能救治丞相。

  然而没等他将那些听不懂的医方理论张口就来,荀攸眼疾手快,抢身上前开口。

  “神医!

  神医华佗,名不虚传,无需汤药金针,只凭几句言语,就能令丞相不药而愈,此等医道之奇迹,令攸惊为天人!”

  荀攸清楚,此等时候,生死存亡只在曹操一念之间。

  这时候你再跟曹操去讲,什么医方理论,什么治疗方法?

  他如何听得懂,又如何能信?

  与其如此,反正丞相已经不药而愈,不如拿事实说话,或有奇效。

  荀攸说着,不时拿眼色示意华佗。

  华佗虽慌不乱,到底是当世神医,这点处事经验还是有的,当下得了荀攸眼神提点,也当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

  “荀先生谬赞了!”

  华佗亦知此生死存亡之间,不得有片刻疏忽,遂故作镇定,端起架子,一捋长须,谓之曰:

  “医者,亦有上中下三等。

  最下之医,恃汤液金针,攻疾于既成,救急疗痛,此治已病也;

  中医者,调饮食作息,养正于未乱,固本培元,此治欲病也;

  夫神医者,凭言语疏导,解惑于情志,安神定志,此治未病也。

  是故医之至善,不在药石之工,而在攻心之妙矣。”

  华佗说话间,亦于生死之间,整理平生之医道,故越说越觉有理,愈言愈是镇定。

  “佗今日所用之者,正是这神医之法。

  以丞相最恐惧之事,攻丞相之心,丞相受惊之下,神清而自明,故不药而自愈也!”

  见华佗侃侃而谈,说的跟真的一样,要不是这事就是自己在打配合,荀攸险些都信了。

  目下队友靠谱,荀攸也顺势言之。

  “华先生医术超凡脱俗,已臻化境,非流俗之人能知也。

  袁贼狡诈,以攻心之术,害丞相心病至此。

  今华佗先生,便同样以攻心之方,医心中之疾。

  今日若非亲见丞相病情好转,攸岂信世间有攻心医心之妙术哉?”

  群臣闻之,恍然大悟!

  “吾方才就奇怪,世间岂有砍开脑壳之治病良方?

  原来华佗先生,是在以言语攻心医病,此神乎其技,果真神医。”

  “群医一筹莫展,神医一言而愈。

  医道之奇迹,莫过如斯,神医与下等之医,果天壤之别。”

  “下医治病,中医养生,神医攻心。

  不药石,而病自愈。

  神医手段,果真非凡。”

  “先前那砍开脑壳之法,原是攻心恫吓,难怪说的如此骇人,我就说世间岂有此杀人医治之法。”

  闻听华佗、荀攸以及群臣之言,曹操亦为之狐疑。

  “汝等方才所言,原是为了救治本相,故意虚言恫吓,以做医方?

  笑话,世间岂有此治病救人之法,本相怎么从未听闻?”

  曹操此言一出,荀攸当即反问之。

  “攸只问丞相之身体,可有痊愈?

  头疼之症,可还在乎?

  既能治病救人,此非医方乎?

  有此神乎其技,华佗若非神医,神医之名,孰能担之?”

  曹操:“.”

  曹操默然,一时之间,竟无言以对。

  几句话的功夫,病都治好了,就问你神医不神医吧?

  念及至此,就连曹操都不由信了几分,暗道此番难道真是神医攻心治病之法?

  尽管如此,疑心仍不可免。

  曹操脸上冰雪消融,满面堆笑。

  “适才相戏耳!

  原是神医治病救我,此番有所误会,还请神医谅解。”

  华佗自然连道不敢,曹操却紧握他的手,谓之曰:

  “神医之恩,不能不报。

  此番我还有军务要忙,实在无暇招待,便请神医,在我军中小住一段时间,待我忙完事务,再来报答。”

  华佗情知不好,哪里敢应,忙要推辞不受,然而他越是推辞,曹操便越紧握不放,同时以目视荀攸曰:

  “神医既是公达请来,此番我不便之时,便请公达代本相作陪,陪神医在军中小住。”

  荀攸自领会其中意思,知道这是曹操疑心未去,故要将他们二人软禁在军中,以观后效,也免得他们真有二心,后续给关隘抵御袁军之事,再添麻烦。

  念及至此,荀攸忙给华佗使眼色,意思见好就收,此番能保住性命,已是万幸。

  何况你我二人本无异心,就算软禁,待观察一段时间,曹操疑心稍去,自可脱身。

  华佗虽无法通过荀攸一个眼色,理解其中这许多深意,但当下大致情形,他也能猜到一二。

  既然胳膊拗不过大腿,他也只得叹了口气,答曹操曰:

  “既然丞相盛情难却,那佗便在军中小住几日。”

  曹操满意颔首,遂呼左右将华佗、荀攸二人请下去,暗中监视。

  其后曹操又请了军中一众太医来为自己把脉看诊,皆道华佗神异,直言曹操悚然受惊之下,一身冷汗出尽,精神已比先前好了不少。

  目下虽心力消耗,身体虚弱疲惫,但还能以汤药调理。

  在曹操的亲自监视之下,医者熬汤为他服药,果然身体稍好。

  忽闻关外,袁军鼓声又至,曹操强支病体,令左右扶上城观之。

  登城遍观袁军攻城,自觉秋风吹面,彻骨生寒,若无人搀扶,走路也难,乃长叹曰:

  “神龟虽寿,犹有竟时。

  腾蛇乘雾,终为土灰。

  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

  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

  生老病死,盈虚有数。

  悲甚至哉,歌以咏志!”

  叹息良久。

  未几,洛阳又有书信至,操当即接过阅览,只见信封上写着:

  【欲医天下之疾,可续汉祚绵延。

  司马懿谨拜,丞相亲启!】

  操忙拆信观瞧,只见其中言说司马懿自当初奉命入汉中之后,本欲说服张鲁,归顺朝廷,共匡大业。

  不曾想这汉中张鲁,不识抬举,竟然野心勃勃,丝毫没把朝廷放在眼里。

  近闻袁术、吕布、袁绍等相继称王,张鲁亦自领汉中王,简直夜郎自大,不识天数。

  懿屡次阻止无果,几遭张鲁谋害,为图保命,不得已远遁入蜀,号召宗亲刘璋,为国除贼,以彰汉室。

  闻听张鲁称汉中王自立,刘璋大怒,益州群臣,亦知张鲁野心,恐其出兵伐蜀,遂许蜀中兵马以驱驰。

  故山高路远,远隔蜀地,久不能与主公通信。

  近懿汇合益州兵马,几次与张鲁大战于汉中,得胜数次,终得打通交通书信。

  不想才闻主公消息,便听南北两封檄文,欲陷主公于死地。

  臣怎不辗转反侧,忧思难寐?

  今若欲救主公于危难,唯有一策献上。

  请主公携天子入蜀!

  若得主公与懿两面夹击,则张鲁必死无疑,可尽得汉中之地,以作门户。

  而天子入蜀中,刘璋可不战而降!

  主公假汉相之名,携天子至尊,亲履蜀地,刘璋既为汉室宗亲,岂不愿为国家出力?

  二者,刘璋其人也,胸无大志,守户之犬,只需将朝廷迁至成都,自刘璋及蜀中官员,皆得加官进爵,必无人再逆天子诏令。

  三来主公麾下近十万精锐,欲敌南北二袁,艰难险阻,可若入蜀夺权,岂无不胜?

  四来,主公入得蜀中,自此山高路远,凭蜀道之难,足以隔岸观火。

  而南北二袁,表面兄弟,实则仇怨早结,更无和平相处之可能。

  一旦中原无主公作为缓冲,双方大战一触即发。

  反观主公稳居蜀地,自可坐观天下局势,顺时变化。

  袁绍强则助袁术,袁术盛则帮袁绍,自此天下三分,待时而动。

  只等二袁互相消耗,鹬蚌相争之时,携养精蓄锐之蜀兵出祁山,稳扎稳打一步步蚕食二袁地界。

  届时主公执天子之名,而收有识之士,则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,大事可成,大业可定矣。

  有此五者益处,主公今不入蜀,更待何时?

  莫要逞一时之气,同二袁消耗朝廷底蕴,且退一步,让出中原,此乃弃一鹿,而使天下共逐之,以杀二袁也!

  万望主公以长远为志,以汉室为念,能屈能伸,方为丈夫。

  此信看罢,曹操默然良久,再取出荀彧书信观瞧。

  只见其上,短短一言。

  【明公若有决断,书信至洛阳之日,天子群臣,出洛阳之时!

  汉中相会!】

  短短一句话,可见荀文若之决断决心。

  毕竟就算是自己,一封书信要让天子与群臣尽出洛阳而赴汉中,也绝非易事。

  【汉中相会!】

  虽只一行一句,几乎已能见到洛阳满街公卿骨,威逼胁迫更胜当年董卓之景。

  曹操长叹一声,命人取笔墨来,同样只有一句:

  【汉中相会!】

  自此,尽管曹操心中已有撤兵之意,但关外袁军虎视眈眈,自不可轻易弃关而撤。

  何况他还要为荀彧在洛阳撤离天子群臣,拖延时间。

  如此一连又勉力坚持了一段时日,曹操在华佗神医之法下,才稍有好转的身体,又渐渐不支。

  加之又有北方军情传来,言说段煨在白马渡口阻截袁绍,不想竟遇到魏军甲骑具装的重骑万人。

  段煨拼尽全力,未能战胜,实在难以抵挡,请求丞相速速支援。

  曹操:“???”

  一万甲骑具装的重甲骑军?

  段煨你莫不是吃了败仗,在这忽悠我?

  那玩意不倾举国之力,造个十年八年的,能造的出来?

  没见第一个搞甲骑具装的袁术,这重骑都没有多少吗?

  然而无论如何,段煨的兵败求援,也让曹操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
  继续拖延,哪怕自己的身体撑得住,身下这座轘辕关撑得住,北边也撑不下去了。

  于是曹操当即召集众人,准备撤军。

  在留下少量兵马镇守关隘,以拖延袁军后,曹操领曹军剩余的五万人,趁着夜色疾行撤退。

  与此同时,城外袁军一如既往的夜间鼓噪,随缘攻城。

  可在今夜,当袁术亲自击鼓,命人真正攻伐关隘之时,顿觉有异。

  一来每每临阵,必要亲自指挥的曹操,这次居然没出现在城楼之上。

  二来,这次曹军的抵抗力度,明显弱于往日。

  袁术顿知关中必出了变故,忙命人传讯全军,披甲上阵,趁机攻城,以探曹军变化。

  可出人意料的是,袁术这里刚认真起来,城上的曹军居然扛不住压力投降了。

  待袁术率众人入关方知,曹操居然跑了,弃关而逃已有半夜。

  袁术:“???”

  轘辕关你都不守,还能往哪逃?

  总不能退回去守洛阳吧?

  难道阿瞒你也学董卓要迁都长安?

  但无论如何,既然曹操跑了,那就追!

  可算不是打攻城战了,袁术也是将他自得玉玺,开启淮南新制以来,在寿春重工打造至今的三千重骑拉了出来。

  甲骑具装,威势凛冽。

  如此国之重骑,当然要交给麾下最为心腹的大将。

  正是南阳纪灵,料也无妨!

  袁术遂命纪灵为主帅,许褚为副将,率领此军追杀曹贼,务必将曹贼项上人头取来。

  纪灵、许褚欣然领命。

  不久之后,铁蹄奔雷,烟尘袭卷。

  奉命领一万人断后埋伏的关羽,早在此地严阵以待。

  待他远远望见,那来袭之军,旌旗飘扬,大写一个【纪】字,怎不欢心鼓舞,正欲趁此时机,斩杀纪灵,既为自己正名,也为天下除害!

  然后

  只见敌军越来越近,烟尘散去,竟是三千铁甲熠熠生辉,重骑如钢铁洪流般席卷而来。

  关羽:“???”

  南阳纪灵,不讲武德!

  “放箭!放箭!放箭!!!”

  箭矢射在重甲上,顷刻便被弹开,见埋伏的弓弩收效甚微,而曹操还在后方撤退,关羽也只得涨红了脸,挺身而出。

  “南阳纪灵,可敢一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