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为蛇?呵呵呵呵……”

  杨天行睁眼,眸中流华隐没。天地归于原色,墨海、日月皆不见,青白瘴雾复现眼前。

  “杨天行——?!”倏忽震声响彻,远隔幽冥怒吼,“你当真舍了这神通之种?!”

  苍炎幽羽复现,飘飘然似残烬,将青白瘴雾与碧波浪涛皆焚作虚无一色。

  “我何时,说过不要?”

  杨天行摊掌接一片羽,苍炎蓬起,半身血肉须臾成空,脸作阴阳白骨相。

  “即欲求神通,”那叠音话出一半,倏忽怒声,“——你待何往?!”

  “不过寻一立锥之地罢了,你且莫急。”

  杨天行唇角微扬,负手踱步行于水间,前方沧溟剑斜插红沙边缘,青白瘴雾分毫难染。

  “你踏上沙土,便再与神通无缘。”

  雾中不知何来一只渡鸦,落上杨天行肩头,祂斜睨啼声,“你当真舍得?”

  “你我本无二心……”杨天行重复褟此前话语,笑问,“舍不得的,道是谁来?”

  哌哌哌哌——

  渡鸦振翅而起,嘿然啼声绕他盘旋:“杨七郎,你莫以为出了这绝禁,我便奈何你不得?”

  “你不若试试现在便将我留下……”

  杨天行不以为意,挥袖拍碎这聒噪鸦雀,幽羽蓬洒,伴他足尖迈向红沙泥岸。

  “混账!且返虚天来……”

  瞑罗怒极,漫天幽羽齐蓬燃,苍苍流炎刹那将水色灼尽。

  杨天行眸光一凝,脚下水面忽无限拉长,待他一脚踏落,身躯刹那沉入水底。

  哗啦啦啦——

  头顶天光似隔万里,坠落无止尽。

  杨天行平静看向水中盘旋若山的墨鳞,观其上片片道篆符文炽若血火。

  “枉自挣扎,何苦来哉……”

  他摇头喟叹,轻声一笑,“瞑罗,我且于此待你三日。”

  话未落,他负手再踏半步,平淡无波,独那天光刹那倒卷。

  沙沙——

  脚下触地松软,带起“沙”声,杨天行眼前一净,深水墨鳞、道篆血炎皆不见,独沧溟剑立于脚边。

  “……”

  杨天行回眸,风卷来一片幽羽,却止于红沙岸边蓬碎,再无苍炎流溢,只作青白雾气。

  他探出双指,挟过风中一缕幽色羽绒,淡淡一笑:“且看那不舍的,道是谁来?”

  蓬——

  那丝羽刹那燃溢,杨天行指尖麻痒,隐约耳闻瞑罗之音。

  “杨七郎,你莫非忘了血海深仇?”

  他语调平静,话音依稀,“回来,我予你天大神通,烛照阴阳……”

  啪嗒——

  异响声起,盖住瞑罗最后的余音。

  “好个天大神通,呵呵……”

  杨天行心中一动,脑中浮现自己遨游太虚、捉星拿月的蜃景。

  他深知,若此刻返回虚天绝禁,启开神海迎纳瞑罗入内景,便可一步登天,或堪比肩古之大神通者。

  “可惜……”

  他轻笑敛神,转垂眸看向脚边一盏空瘪皮灯,笑问,“你倒好胆,跟来作甚?”

  那皮灯“啪嗒”一个翻滚立正,露出空洞破孔,斜贯两面。

  “哦?”杨天行扬眉,不咸不淡揶揄,“你道何如?”

  这灯是他主动自阿箬手中讨来,先前剑指灭灯后抛之于沙洲,自然记得这被自己戳出的空洞。

  “呜呜……”那皮灯摇晃,似有风声呜咽,“呜呜呜呜……”

  “你道我毁了你的面皮?”杨天行哑然失笑。

  随他话音,大蓬乌发自灯下空洞流溢而出,曳开一道薄如纸片的苍白皮影。

  杨天行眸光无波,眼前赫然是先前被他捉下的“官老爷”,其乌发如草蓬散,人皮上五官空洞,前后透风,剥下的好皮囊,恰够缝一盏灯笼。

  “这般痴妄……”杨天行淡淡摇头,轻笑论断,“你被人捉来炼作怨傀,倒也非是无根无由。”

  他早看出这灯笼是人皮缝制,却不料这活皮怨鬼都这般模样,竟还在意早被割去的面皮上多个空洞——

  此般执念固然可笑,但恰合阴鬼之属中“痴鬼”上流,却是极佳的役傀基材之选。

  “呜呜呜呜……”

  那活皮颤颤摇曳,口唇位置空洞漏风,似在反驳,又似哭求解脱。

  “也罢……”

  杨天行眸光微动,忽骈指一引,沧溟“锵啷”出鞘,落入手中。

  唰——

  那活皮怨鬼悚然,瑟瑟缩回皮灯之中,唯一缕乌发穿出孔洞。

  “……”杨天行哑然,他还未动手如何呢。

  “你且出来。”他沉声喝令,心中逐渐定计。

  “呜呜……?”那皮灯一颤,最后一缕乌发被扯进孔中。

  杨天行眸间冷了三分,这小小怨鬼自己此前不过留它一时,竟还敢推诿不听号令。

  “自讨苦吃……”

  他剑锋轻扬,斜斜一挑,将那活灯穿上刃尖,振腕抖散。

  哗啦啦啦——

  苍白与乌黑似水流泄,仓皇淌满一地,颤颤巍巍复又凝形,化作薄纸一般立起。

  “呜呜……”风声细弱,几不可闻。

  杨天行手中轻抛,平静再令:“接剑。”

  月色西沉,沧溟划出银弧,落向那已然彻底老实的活皮面前。

  它再不敢躲藏闪避,乌发如蛇舞,将其裹住,皮影颤颤堪堪立稳。

  杨天行见状唇角微扬,继而转身看向烟波湖面,向前半步踏上水线。

  “你且持剑自去,寻那剑中人气,引她二人替我寻来蓼吻……”

  他淡淡开声,掀袍盘膝而坐,衣不沾水,沉浮半悬,竟当真要于此静修的模样。

  “呜呜,呜呜呜呜……”风声又起,那皮影飘飘至水畔,状若焦急。

  “且去。”

  杨天行淡淡开声,阖目须臾间,弹指一缕莲火飘入皮灯空洞之中。

  哗——

  原本熄灭的灯盏倏忽亮起炽金的炎焱,透过皮封,晕散出朦胧辉光,照亮方圆咫尺,映出活皮鬼脸上空洞。

  “……”

  它身躯乱颤,差点吓得原地崩散,可旋即立即发现这至阳至炽的神火不仅没有带来灼痛,反而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庞然生机涌入躯壳之中。

  “呜我——?!”她张口呜咽,下一刹竟发出人声,话音陡止,痴痴垂头看向自己躯壳。

  乌发变得盈润,如瀑垂下,苍白的皮囊正自鼓胀。

  不过须臾,那空空躯壳便隐现人形,又不同初时被捉出水中般鼓囊囊一团,倒与常人也无二异,独脸上依旧缺了五官,空空洞洞,强似先前怨鬼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