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清足尖尚未触地,腰肢已被一只有力的臂弯稳稳托住。

  嗤啦——

  “当心些。”

  布帛撕裂声与话音同响,杨天行心头一跳,忙收敛本能的真气薄发,任她发间青玉簪划破自己衣襟。

  “七郎……”苏婉清仰倒进杨天行怀中,方一定神,又怔然凝望近在咫尺的男子喉结,下意识扬手——那里,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。

  杨天行垂眸便见她右手扶住案边,另一手往上斜探,收袂的宽袖滑落半截,露出光洁冷白的小臂。

  “还不起来?”

  他轻声打断,嗅着鼻尖淡淡兰花香,手中稍一用力,只觉掌间寒凉如握冷玉。

  苏婉清回神,感觉腰身被扶起,闻听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这才惊觉自己失态,慌忙收回手抽身而起,却不料扯动案头镇纸。

  当啷——

  青铜貔貅应声坠地,杨天行眉峰微蹙,衣襟破口处随她抽身滑落一耀着金芒的花饰。

  “坏了,爹爹的貔貅……”

  苏婉清本还在想杨天行脖颈那淡淡疤痕,闻貔貅落地声一惊,却不料回眸又见眼前金芒划出弧线,滚落在案上沧溟剑旁。

  “这……是什么?”

  她本欲弯腰的动作一滞,俯身轻轻将那花饰捻起,定睛一看,却是一只惟妙惟肖的金丝凤凰。

  “先别管了……”杨天行有些无奈,不太想解释,提醒道,“快些收拾一下,世伯过来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门外游廊突然传来秦叔刻意抬高的嗓音:“老爷,您要的鹤颈瓶取来了!”

  “呀,爹爹他——”

  苏婉清惊呼转身,仓皇间随手将手中物什塞进衣襟,口中道,“七郎,快帮我把画放下……”

  说话同时她已将那暗阁门合拢,只待杨天行将卷起的字挂落下。

  杨天行张口无言,见她眼神焦急,手上便顺着她的话动作,可余光看着书案上分外扎眼的沧溟剑,心中连连摇头——

  她那关门的动作太快,竟连他也来不及提醒。

  嘎吱——

  “光天化日,孤男寡女,这成何体统?!”

  苏定远推门而入,脚步声急,语气颇为不善。

  苏婉清见暗阁关好,正自松口气打算糊弄爹爹,眼神却刹那定格在沧溟剑上,如遭电击。

  “七郎……”她心中一颤,双手抱剑,再想藏却已来之不及。

  “别担心。”杨天行轻轻从她怀中将剑接过,沉吟片刻,却是没再有任何动作,就这般拿在手上。

  “七郎?”苏婉清不解,她本以为杨天行会仗着身手敏捷将之藏起。

  “哼,鬼鬼祟祟……”

  苏定远听到里面小声说话的动静,脚步连抬便转过屏风进到间,眼神定格在杨天行手中沧溟剑上,瞬间拧眉止步。

  “世伯。”

  杨天行主动上前,歉声道,“方才赏文圣字画无意启触机括,好奇之下冒昧借剑一观,还望海涵。”

  说着他双手捧剑递上,眸光对上苏定远明灭数度的不善眼神。

  “哼,好一个无意,好一个借剑……”

  苏定远视线扫过地上滚倒的貔貅,没去接那剑,大步走回书案后坐下,冷眼看向垂首不语的苏婉清。

  “爹爹……”苏婉清小心翼翼开口,余光瞥向杨天行,愁色爬满眉头。

  “世伯,此事怪我,无关婉婉……”

  杨天行再次将剑捧上,心知那借口拙劣,本便没有指望苏定远信任,眼下开口只是给他一个宣泄怒火在自己身上的借口罢了。

  苏定远闷声接过剑,轻轻抽出半截一看,眸中忽而暗沉。

  “哼……”

  他冷哼一声,将剑收起置于案中,反身几下摸索,竟再次将那暗阁启开。

  杨天行见状也没了办法,看向苏婉清,见她可怜兮兮的眼神,不由一阵莞尔——

  他这时才算看明白,苏婉清在外时冷冷清清智珠在握的沉稳形象,恐怕都是家族规训下的本能伪装,眼下这般或许才是她的本性。

  “杨七郎。”

  苏定远回过身,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方形锦盒轻轻拍在案上,带起“啪”一声响。

  杨天行转眸迎上他视线,便见他冷声开口:“你先将此盒启开。”

  杨天行和苏婉清对视一眼,皆生出几分好奇,不知苏定远为何如此行事。

  “我来吧,爹爹~”

  苏婉清见他似乎并没有立即追究的意思,心中松了口气,主动接话迈步上前。

  杨天行并不争抢,也懒得再探神识去看,便注视她将盒子启开,屋中刹时有异香扑鼻。

  “是丹药?不对,没有灵气……”

  杨天行眉峰微扬,看着那盒中锦缎上十二枚朱红盈润的丹丸陈列整齐,心中生出几分猜想。

  苏婉清也同样惊讶,她从未见过眼前之物,更知晓父亲素来不喜什么丹术。

  “爹爹,这药丸是……?”她好奇转眸,语声带着疑惑。

  苏定远瞧她模样,余光再瞥见桌上那柄剑,一时心塞,不想接她的话。

  “杨七郎你不是对外号称道法通玄么?”

  他挥袖坐回椅子上,带着几分考校之色,指那盒丹丸道,“你若能说出这盒中药丸功效,那剑我便借你观上几日又何妨?”

  “借我观剑?”

  杨天行无声一笑,暗道这老头嘴硬心软,终究是认下了他那拙劣借口,舍不得再给苏婉清增加日课。

  “你笑什么?”苏定远蹙眉轻拍桌案,面色有些沉下来。

  “世伯勿怪,”杨天行忙抬手打断,轻轻捻起一枚朱红丹丸嗅闻片刻,笑道,“此药丸颇有强身健体之效,或还有振奋精神之能,不过……”

  他眉头轻蹙,按自己炼丹的经验识香辨药,却发现主材并非那些常规药材。

  “不过什么?”苏定远见他说中基本功效,隐含了三分期待。

  “不过这药还是不吃为妙。”

  杨天行将那朱红药丸放回盒中,有些蹙眉问道,“不知世伯这药丸从何而来?”

  见苏婉清欲言又止的疑惑神色,他主动解释道:“我观这药中有人参、黄芪、白术、远志几味,此外还有曼陀罗、天仙子,外加一味不知根性的主药。”

  “前几味还好,皆可活血生津,补益精神,可惜……”

  他缓缓摇头,见二人皆聆听,便耐心剖析道,“可惜曼陀罗、天仙子还有那味主药,皆有迷神惑心之能,长期服用或将耽溺于魇妄而不自知,就此嗜药成癖,再难相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