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午正,暑气渐浓,左卫街上行人稀疏,偶有兵丁捉刀结队,却是摇摇晃晃,往那扬州左卫官署而去。

  “三哥,二狗,你们听说了吗?那桃花庵里来了一批上等的新货,真想去瞧一瞧呐……”

  有个子矮小的军汉面色通红,嘻嘻哈哈跟身旁五大三粗的几个兵丁打趣。

  “狗东西,不要命啦?!”他旁边那虎背熊腰的汉子本也迷迷糊糊,闻言却是一个激灵。

  啪——

  “醒醒,你这小子……”他一巴掌糊在那小个子脸上,压低嗓子,厉声训斥,“桃花庵里的姑娘也是咱们能惦记的?要让老大听见定割了你舌头下酒。”

  那小个子脸上吃疼,瞬间清醒,反应过来当下是在大街边上,当即捂着脸,哪里还敢多言。

  “都闭嘴,有人过来了。”

  他身旁另一个方脸汉子提醒,大汉与小个子皆默默转头,便见前方松风书院门前,一男一女正往这边先后行来,走得甚疾。

  “洛姑娘,你莫要走这般急,我离远些便是……”

  远远传来那公子的呼唤,声音有些丧气。

  “是柳家公子?”那方脸汉子蹙眉,小声疑惑,“他前面那是谁家小姐?姓洛……?”

  “啧,洛姑娘?当真好生俊俏……”

  那小个子眸露异彩赞叹,旋即口中不屑,“柳家不是在办白事么?那剑星公子枉自偌大的好名声,怎还有闲情在这街头纠缠人家姑娘?”

  说话间那二人走近,方脸挥手止住其余人议论,喝道:“噤声,不该看的别看,回所里去。”

  “喏,三爷。”众人懒懒散散一应,各自哄笑转向拐角。

  前边过一小渠,青石小桥无名。

  踏踏踏踏——

  洛霓裳碎步匆忙,数个呼吸便过得桥来,察觉身后那人果然离远了些,方自缓步稍稍歇了口气。

  “洛姑娘,可是乏了……?”

  柳剑星有些犹豫,见她缓下来,有心想上前,却一时不敢再跟太紧。

  洛霓裳凤眉轻拧,想到这人近来三番两次纠缠,便连她这般清冷性子也不由暗中恼火。

  “爹爹他真是……”

  她暗暗咬牙,心中恨恨。

  对自己这个爹爹她实在已经有些生不起气来,只想快些甩脱身后这个麻烦。

  “就在那里……?”

  她抬眼前望,松风书院对门小径蜿蜒伸向水边,却是一个长堤半淹没在水中的老渡口。

  那渡口临水边有竹廊九曲连环,连接三艘造型有些怪异的画舫楼船,全都依在堤边,接岸处的铁索已爬满青苔。

  锁定方位,她不再停留,当即再度挪步,也不管身后那人,只无声疾走。

  “洛姑娘……”

  柳剑星连忙跟上,仔细提醒,“前面渡口年久失修,水廊尢为曲折,还请万万当心。”

  洛霓裳走得更疾,转眼过街,拎起裙摆行过小径,踮脚踩上湿滑青石阶,临到九曲廊桥边,终是止步。

  “柳公子。”她回眸蹙眉,冷声质问,“您跟上这沉香舫,莫非也是有生意要谈?”

  柳剑星见她主动开口,眉梢一扬,却是毫不避讳道:“非也,我此来只为护姑娘一路周全。”

  “护我周全?”洛霓裳气得好笑,也懒得再留情面。

  “柳公子。”

  她唤住柳剑星,从袖中取出一方包好的锦帕,犹豫片刻,很是将之往前一递。

  “这东西你收回去罢,此后也莫要再来寻我。”

  她声音冰冷,却偏过头,显然有些不舍手中之物。

  “这怎么可以?!”

  柳剑星愕然失声,想拦手推辞,又不敢唐突佳人,只慌忙道,“这本便是姑娘之物,我不过物归原主,岂有再收回的道理。”

  说着他再度退后一步,离洛霓裳足有丈远,剑眉亦有些耷拉下去。

  洛霓裳这时回过头,瞧见他失落神情,却是没有丝毫动容,只凛声坚决道:“这东西既然碎落于地便是无主之物,你拾到便是你的,收也好扔也罢,总之莫要再来寻我。”

  言罢,她径直将那锦帕包轻轻置于脚边青石阶上,旋即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上那九曲廊桥。

  柳剑星无言,看着那红衣似霞映入水中,径直飘远,一时怔然。

  “洛霓裳……”

  他轻念这个名字,想到那日在万佛殿外不经意听到这女子冷硬外表下那些柔弱心声,一时心潮涌动。

  “祖父自小便教导我想要甚么便去争去抢,莫要如他一般甘心受缚……”

  他想到一直向往的爷爷早年“江左疏狂”名号,心念再度坚定,便迈步往那地上锦帕小包靠近,想要将之拾取。

  “再等等,总有机会将之赠回……”

  他自我安慰,微笑间轻轻俯身,指尖触及那锦帕小包一角。

  唰——

  风声倏忽,那锦帕小包竟然长脚也似,“唰”一声擦他指间飞走,划出弯弯弧线落往街道后方。

  “谁?!”

  柳剑星刹那回头,下意识想按腰间宝剑,却发现按了个空。

  “杨七郎,是你?!”

  他张口结舌,愕然看向那正握着锦帕小包无声轻笑的男子。

  “这东西,你是捡回来的?”

  杨天行似笑非笑,看着柳剑星腰间空空如也,还有那正自轻微颤抖的手。

  “是又如何?这是洛姑娘的东西,你……”

  柳剑星眸光暗沉,有些不敢去看杨天行的眼睛,只强声道,“杨七郎,我知晓你和洛家有过婚约,但洛伯父已与我道说清楚,这门婚事早便不作数。”

  他这话直白,心迹几乎毫不掩饰,那不敢直视的心虚,显然不是为此。

  “洛伯父?!”

  杨天行声音渐冷,并不接他先前的话,只戏谑恫吓,“今日无人相拦,你且道我敢不敢斩你?”

  他犹记得那日宋书晴为这人谢氏背景拦他出剑,因而闹出误会,结果哭了一场,让他好些头疼。

  “我……”

  柳剑星强梗的脖子一缩,自己家传宝剑碎于他手,爷爷更死于眼前之人剑下,他如何不知其心狠手辣,无法无天。

  他原地张口数度,终究不敢再多言,只得狠狠一挥袖,干脆掩面而去。

  “哼……”

  杨天行哼声一笑摇头,倒未真个将之如何,那日一剑既然被拦下,他也没有再出第二剑的兴趣。

  “可惜一身好剑骨,却无有他家老爷子那般心性……”

  想到柳云亟其人,他轻笑评断,并没有将方才插曲放在心中,转而踮了踮手中锦帕小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