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间明月当空,轻风徐徐,凉意拂过脸颊,给人带来几分清明。

  “不,不对……”

  崔玉言以三指撑住前额,晃晃头,眼底泛起阴翳,“这该死的女人……还有那股阴秽异力,到底,是什么……”

  异域的美人在侧,竹林清幽配上红花似火,辅以清酒半盏,二人浅斟慢饮,如此良辰美景,多少人梦里也未曾有过。

  可这一切落入崔玉言眼中,却是另一番,走了样的风情。

  那热烈飘摇的红芍便好似一个个死人头,被成排插在那骨作的根茎之上,龇牙咧嘴,正嘲笑他的无力。

  对座那披着美人皮囊的魔女,更仿佛九幽饿鬼,正自淌着涎水,只差稍一张口,便能将他吃得连骨头渣也不剩下。

  那女子自斟自饮了一杯,才不紧不慢看向手指仍按在额头崔玉言。

  她忽而起身,劲装皮革有些斑驳,月辉也难以照亮。

  女子转过身,戴上厚重手套,把苍白手指包裹。

  “留给你们的时间……”她按了按崔玉言肩膀,俯身凑近他耳旁,温馨提醒道,“已经,不多了。”

  热气呼到脖颈,分明是无比香艳热辣的场面,崔玉言却遍体生寒。

  “多谢,老师提醒。”

  他勉强维持风度,视线掠过女子腰线,却已无法抬头望见她的眸。

  “老师?”女子轻声低笑自头顶传来。

  崔玉言垂下眸,眼底泛起异芒:“是,玉言日间便曾言欲拜作先生弟子……”

  “不知……”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先生答应否?”

  女子似未料想他此刻状态还敢直视自己眼眸,好看的双眸微眯。

  她忽而轻笑,毫不留情嘲讽:“你可知,有些东西,不是我愿教,你便能学的?”

  “不。”

  崔玉言放下摁止额头跳动的手,不顾脑中刺痛,挥袖长身而起。

  他俯瞰身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魔女,肆意狂言:“只要老师肯教,那玉言,便无有不会。”

  “哈……”

  女子被他这番无知妄言逗笑,本是凌厉的金瞳也舒张成柔色,眼角红泪也跟着欢欣跳跃。

  她懒得再开口,只无言转过身,往竹林外走去。

  “好好准备吧。”

  冰冷的声音传来,女子最后出声警告,“我马上便会离开江南,去往北海,下次回来时,你最好别再让我失望。”

  踏踏踏踏……

  皮靴踩踏地面,一步一个脚印,只数个呼吸,女子身影便被竹影吞没。

  崔玉言面沉如水,重新坐回桌前。

  “北海……?天狼——不对,不是天狼……”

  他眸光闪动,一时摸不清这东海来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。

  他又想起那女子的嘲讽,心间刹那生出戾气。

  “能教,不能学?”

  他重重饮下一杯酒,眼底带起张扬,“放眼江南江北,除那杨七郎一人外,论术法一道,孰能比我?”

  这般自信刚起,他却是喉头一甜,猛然咳嗽起来。

  “咳,咳咳——”

  接连七八声,直至嘴角溢血,他这番剧咳方才止住,一时再也无有片刻前的张扬神采。

  “唉……”

  拭去嘴角暗沉血液,他忽而兴致索然起来,也懒得再去想那女子如何将他击伤,又是用了何等奇异力量。

  “我自负天下第二又何如?谁能允我去学那玉清门人,一入深山,便自苦修百载?!”

  不顾喉间腥甜,他再度满斟痛饮,妄求一醉方休。

  月影西斜,星沉日升,直至天际曦光初显,这竹林间,却也未有一人醉倒,只余杯盏狼藉。

  “呵……倒是忘了……”迎着旭日,崔玉言沉静起身。

  “我到底……”他眼底闪过回忆,口中,轻声自问,“是什么时候,便再也醉不了的……?”

  自问无人回应,良久,竹林间响起一声哼笑,顷刻再无余声。

  ………

  “七郎,快些起来,今日可是要渡江呢!”

  沐月庭小院客房中,宋书晴红着脸站在开了一半的门口,连声呼唤。

  “……”

  杨天行缓缓睁眼,意识有些恍惚。

  “七郎?你醒了?”

  宋书晴见他动静,口中惊喜,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,推开门便进了屋去。

  屋中软塌上,杨天行揉揉额头,瞬间让自己清醒。

  “我这是……醉了?”

  他心底疑惑,有些不信。

  昨夜他虽饮下整整一壶赤龙饮,可说到底也只是些寻常蛟兽血作的引,哪可能醉得倒他。

  不待他再度回思,宋书晴已走到床榻边。

  “七郎?”

  她好奇张望,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杨天行沉睡苏醒的模样,虽能看出被子下是整齐的绸衣,终究是有些过了线。

  杨天行坐起身,想起自己昨夜莫名有些嗜睡,便没有修炼,倒在床上,其后便是一片混沌。

  “算了……当还是昨日那邪魔扰心的影响……”

  杨天行勉强得出结论,他昨日虽醒悟及时,却终究被那邪魔动摇了神海,有这一时片刻的恍惚倒也不显得奇怪。

  眼下见宋书晴红着脸张望,他一时好笑,随口问道:“怎么你来叫我?绿禾呢?”

  嘴里和宋书晴说着话,他心想的却是考虑如何处理那取自怜幽的银铃,或者说其中深藏的秽物。

  宋书晴自然不知晓杨天行这片刻还在走神,只眼神飘忽,羞赧道:“我让绿禾去叫福伯他们了……”

  杨天行瞧她这扭捏姿态,一时有些不明所以。

  他暂时放下杂念,盯着她刚想问话,却忽而灵光一现,想起昨日一句被他当作随口的话儿——

  “七郎,明早我们去那云台看日出好不好?”

  杨天行想及自己当时似是点了头,言称“都依”她。

  再结合眼前宋书晴姿态,他哪还不明白她怎么一大早便把绿禾支开,巴巴跑来敲门。

  “……”

  他摇了摇头,隔着窗纱瞧了眼天色,只见果然是旭日初升的情景。

  宋书晴瞧他动作,明白自己想法被看穿,便也不再扭捏,反而催促道:“七郎你快些,再不去,就瞧不着了。”

  杨天行见她还不肯走,有些哑然,带着调笑反问:“二嫂还站在这里,是想要服侍我更衣?”

  宋书晴一怔,看着杨天行只露出上半截的身子,这才恍然。

  “哪……哪有……”

  呐呐数声后,她干脆直接转头跑了开去,连催促都不再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