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水轩内,气氛有些沉闷。

  杨天行独坐于桌旁,凝神思考,不时品上一口香茗,而他对面,王克己却是不知去了何处。

  幽姬跪伏在杨天行身侧,深垂着头,每隔一段时间,便小心翼翼再替他把杯盏添满。

  啪嗒——

  忽而有泛着幽香的液滴砸落在茶几桌案上,发出清脆声响,已分不清是茶水还是香汗。

  幽姬本已苍白的面色瞬间转为惨白,整个人愣在当场。

  杨天行豁然转眸,皱眉间,无意识带起几分难以抑制的杀气。

  “公子,公子恕罪,阿雅这就收拾干净!”

  她“砰”一声扣首,重重连扣三次,而后似失了分寸般,竟也不等杨天行让她起身,便自行挥舞着粉臂胡乱擦拭。

  可她这般用力之下,那桌案上的水渍不只没有干净,反而愈来愈多,直把整个桌案都快染湿。

  “滴嗒”声不断,一颗颗晶莹液滴好似珠落玉盘,接连砸下,再也无法控制——这却是美人垂泪,真如梨花带雨。

  “行了,停下吧。”

  杨天行眸光低垂,看着身前已快趴伏在桌案上的南洋女子,淡淡开口。

  幽姬闻言身子一颤,仿佛再也提不起力气,整个人就此静滞下来,仿佛木偶,间或几次香肩微颤,才能看出其还是个活人。

  杨天行内心毫无波动,甚至连探究的心情都无多少,只是随意打量眼前女子——

  薄纱轻掩下,是大乾少有的蜜色肌肤,纵然此刻狼狈至此,泪珠混着汗渍几乎把身上单薄布料打湿通透,却仍难掩其晶莹丽色。

  梨花带雨间,可见她楚楚神态,幽声呜咽萦绕耳畔,此情此景,怕是换任何大乾男子在此,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意。

  即使把眼前这次单独来算,杨天行也不过与幽姬见面三回,可他却见到其三种面目,每一种,都可称得上国色。

  可此刻,杨天行却只是浅浅欣赏片刻,忽而摇头,眸间挂起冰冷。

  “你,可有遗言?”他平静开口。

  淡淡话语好似刀锋,把幽姬最后一丝侥幸斩断。

  她娇躯一颤,缓缓抬起头,玉齿轻咬红唇,泪眼婆娑地凝望杨天行。

  四目相对,杨天行的眼神如死水般,毫无波澜。

  等了好片刻,幽姬忽而自嘲一笑,总算心知自己在此等心似冷铁之人面前扮柔弱,装可怜,不过是枉自徒劳。

  她缓缓直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逐渐平静下来,甚至平静中带着几分诡异笑意。

  “公子可知,奴家为何化名‘幽姬’?”

  她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,却已无半分哀求,反而带着几分空洞的意味。

  杨天行皱眉,复又轻笑,饶有兴趣开口:“哦?是为何?你且讲来。”

  “呵呵……”

  她忽而轻笑抬头,直视杨天行,眸中泛起实质的幽冷紫芒,诡秘更甚。

  “公子怕是不晓得,自那日您从班主手中买下那截人偶残臂起,‘母亲’的纺线便已垂下……”

  说话间,她纤腰扭转,莲步轻点,往后挪开三步,双臂举手平伸,整个身子绷得笔直,高高把头仰起。

  忽而,有风自起,于这门窗紧闭的静水轩中轻柔回旋。

  眼前美人身姿袅娜,纱裙飘带随风而起,仿佛画中飞仙。

  杨天行双眸微眯,他想起那截触感诡异的人偶手臂,此刻都还被他随身携带,对眼前明显的异动,却没有丝毫打断的意思。

  “你指这些?”他忽而手掌一翻,从袖中取出些物事,随手一抛。

  东西划过身前半空,除了那截婴儿拳头大小的人偶残臂,竟还有两枚刻有三司兽面的漆黑令牌。

  接连“当啷”声响落下,一白二黑三件物什几乎不分先后落在桌案上。

  幽姬却仿若未闻,此刻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。

  “无所不能的‘母亲’大人,”她脸上泛起异样潮红,目光虔诚,红唇翕张间,喘息呓语,“求您张开……‘三面千相’的眼,降下……‘命轨织罗’的网,阿雅,恳祈‘归一’……”

  叮叮当当叮叮——

  几乎幽姬话音刚落,原本只是绕着她衣裙打转的诡异旋风忽而骤急,转眼成狂风肆虐之态,卷动桌椅歪斜,带起杯盏震鸣,房门轻颤。

  “怎么回事?什么动静?!”

  “杨公子——?不好,快,快快进门!”

  静水轩位于红楼中层舷舱,不同于常规置于上层的雅阁楼台,是间专门用作密谈的暗室,其房门内外都有特意加固,莫说是风,就是寻常武人也休想轻易撼动。

  可此刻这片刻动静,竟是直接传出门外,连王克己临行前留守的护卫都被惊动,可见这屋内风势之急。

  只不过转眼,整个房中已经一片狼藉,唯余杨天行身周咫尺平静。

  风漩中心,幽姬,或者说阿雅不知何时已离地漂起三尺,正把目光下投,眸中一片淡漠,不似生灵。

  杨天行抬手想给自己斟上最后一盏茶,却发现壶中空空,一时哑然。

  “呵,”他忽而挥袖起身,负手看向前方阿雅,语带几分玩味,“倒不成想,今日还有意外惊喜。”

  赤金光华在他眼中流转,杨天行看得分明——

  那名为阿雅的女子神魂,自“归一”二字落下瞬间,便已彻底消泯,化作点点染着秽气的“灵机”,溢散于天地。

  而眼前漂浮的,不过是她留下的躯壳,被另一个意志所占据。

  “我该叫你什么?”

  杨天行从桌案后走出,一步一踏前,语气仿佛自语:

  “三司兽神?三面千相的邪神?纺线织罗……还是‘归一神’?呵呵,有意思……”

  随着杨天行越靠越近,原本一直漠然注视着他身影的“阿雅”忽然诡异地快速张口,带起视线模糊,一瞬间仿佛说出千百个字。

  耳畔,似有千万重声音一同响起,眼前更有幻觉丛生。

  无数张陌生面孔仿佛瞬间挪移屋中,站定在杨天行面前,将他重重包围——

  人分男女老少,肤有黑白黄棕。身披华服,端坐宫阁者有之;卷须批发,茹毛饮血者亦有之。

  所有人目色狰狞,怒容满面,口唇张合间,利齿森寒。

  数不清的嘶吼与怒嚎纠缠在一起,扭曲得完全听不出何种言语,甚么词句,却汇集成一声含义明晰的诘问,挤入杨天行脑海——

  “凡人,你安敢僭越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