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说得好!”

  杨天行话音刚落,王克己便是击节赞叹,竟是完全不觉得他有自夸之嫌。

  不过赞叹声落下,他复又端起茶盏,轻晃杯沿,目视茶水盈溢而出,口中轻声好似呢喃:

  “我知你术法通神,便是那陆青锋与龙傲,怕也不放在眼中,有此气魄,你自可跳出局中,淡然坐观天下风云变换,这般,固然是好……”

  他忽而一顿,抬眸看向杨天行,语气似笑非笑:“可惜,可惜你还有诸多牵挂……”

  王克己接连摇头,对杨天行心中在意之人,如数家珍。

  “便如杨国公府那位老太君,再如苏州宋半城那个女儿,抑或你其他几个嫂嫂,她们可能如你一般,放言‘任他风浪侵袭,我自巍然’?”

  话毕,他仰头饮下满满一杯茶水,而后才放下杯盏,双眸微眯,用并不算大的声音,发出直抵杨天行心底的喝问:

  “杨七郎,你可知,杨家已是危如累卵?!”

  出乎他的预料,闻听此话,杨天行并未有什么急切神情。

  “你是指什么?”

  杨天行将杯盏递给一旁的幽姬,等她斟茶的同时,带着几分审视意味淡淡反问。

  “是指我杨门惨案背后真凶手段通天?还是指那江北崔氏欲再度阴谋算计于我?”

  短短二句,却是把王克己原本组织好的一番措辞全给打散。

  他略微沉吟,并不为此感到沮丧,反而对杨天行愈发欣赏。

  “你比你父亲要聪慧得多,也……更像老国公……”

  眸中闪过追思,王克己忽而开始回忆,“当年我与家中决裂,突遭袭杀,还是你爷爷将我救下……”

  “此后我于军中待了数载,与你父亲几成手足,那时他可没有你这般……呵呵,算了,往事不提也罢。”

  似想到往昔趣事,他竟自顾自笑了半晌,也不管杨天行如何。

  杨天行此刻眼神才终于柔和了几分,不必神识去探,他便能看出眼前这片刻锋锐尽敛的中年儒生话出真心,眼中怀念更是作不得假。

  略微沉吟,杨天行忽而开口,问出心间一直以来的困惑:“我爷爷当年身故,可是另有——”

  “无需多想。”

  王克己只听半句便明白他想问什么,当即摆手打断,认真道:“老国公故于积年旧伤,并无什么阴谋算计在内。”

  杨天行点点头,这与他所知相符。

  也就是因为如今杨门惨案一发,他事后回思,才有些怀疑爷爷当年之事。

  “如此便好,爷爷走得安心。”杨天行垂眸,心中暗想。

  如今看来,大概确实是他思虑过甚了。

  话题到此,王克己便顺势展开,沉吟道:“关于杨国公府一案,我此番秘密与你会面,主要便是想要就此提点你一二……”

  杨天行瞬间凝神,眸中绽起精芒,他肃身端坐,带着郑重开口:“请讲。”

  他目光灼灼,等着对方开口,期待其口中之言,能让他于千头万绪中把握住那丝关键脉络。

  “这场杨门九边重案,其背后,绝非当今陛下指使。”

  王克己同样脸色肃然,说话间,遥遥朝着北方天际拱手,话语笃定万分,不似作伪。

  杨天行眸光微闪,并未急着下定论,而是追问道:“可有根据?”

  他此前听闻沈宁刻意透露的那些信息时,便已生出几分怀疑,猜测是有人故意诱导他,或者说诱导整个大乾天下之人,把这幕后黑手往当今天子身上去想。

  如今王克己更是当面提点,若他能给出根据,那他杨门惨案背后黑手最大的嫌疑人之一,天家赵氏,几乎就可被排除。

  对面,王克己嘴角轻勾,似早料到杨天行有此一问。

  他伸手入怀,竟取出一封拆过的密信,递到杨天行眼前。

  杨天行接过,将其徐徐展开,同时耳畔传来王克己缓声讲解:“此乃是玄衣卫雪枭密信拓本,其上记载的命令,都是北镇抚司那位亲自下发。”

  他话未说尽,杨天行也已明白——陆青锋其人,唯向当今陛下负责,一字一句,皆可视作“天心”显化。

  而此刻,那密信上不过寥寥数语,却万分清晰的传递出一个命令——

  天子要玄衣卫再次加大排查规模,发动九边重镇所有探子,务必找出那幕后勾连诸多势力的黑手!

  “这是什么时候的密令?”杨天行没去问这拓本如何得来,只关心其时效。

  王克己似听出他想问的深层含义,直言道:“已近月前,不过……”

  他略微停顿,沉吟道:“我日前得到消息,北镇抚司中关于杨国公府一案,似又有进展,不过,你应该明白……”

  说到后面,他摇摇头,表示无能为力,自己也不清楚更多。

  杨天行心知,即使以这位总督之能,能留下一份玄衣卫下发的命令拓本已是难得,至于截获直发往北镇抚司的密信,他王克己怕也没这个胆。

  “北镇抚司么……”

  杨天行眸光微沉,他真的很想知道北镇抚司到底调查出了什么进展,心中甚至考虑是不是自己跑一趟京都,去探探那诏狱是否真如传闻一般幽深。

  仿佛看穿他此刻想法,王克己马上沉声劝阻:“莫要胡来,想想你身后。”

  脑中闪过日前离别时宋书晴的笑颜,杨天行心中忽而一软,把那危险的念头抛开。

  “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
  他摇摇头,脑中想到些事情,随口问了一句,“当初灭佛,我爷爷是为‘天下’,崔、王一流是为‘世家’,先帝,他又为何同意?”

  王克己完全没料到杨天行有此一问,却并不显得局促,只一沉吟,便笑着开口:“呵呵,问得好。”

  “老国公眼中的‘天下’和赵氏眼中的‘天下’含义自然不同,所谓大势,便是在于这‘天下’二字当中……”

  “愿闻其详。”杨天行提起几分兴趣,吩咐幽姬再添了一杯茶水。

  王克己没让他多等,换了更加直白的语言,平静出声,却是一句反问:“在先帝眼中,这天下何曾真正姓过赵氏?!”

  他一开口,竟便是如此大不敬之言。

  杨天行脑中闪过电光,未等彻底明悟,王克己已是直言道出真相:

  “当其时所谓‘佛门’,放于先帝眼中,便同传承千载的‘五姓七望’,并无什么两样,如此言说,你可能明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