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华灯初上。

  秦淮河上灯火璀璨,笙歌艳舞,一派繁华景象。

  相较于两岸通明的灯火,一艘缓缓行驶在河上的乌篷船,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  乌篷船通体漆黑,只在船头挂了一盏惨白的灯笼,随着水流轻轻摇曳,更显几分阴森。

  “咳,咳咳咳咳——!”

  夜风吹过,撑浆的老船翁似是受凉,忽而疾声咳嗽起来,一声重过一声,教旁人看见,定会恐其咳出血来。

  “嘿,”谢东山站在船首,听得直皱眉头,当即冲身后开口,“虎子,还不过去帮老人家顺顺气。”

  虎子身子高大,站在船中央,闻言依令转身,蒲扇似的手掌轻挥,落在白发苍苍的老船翁后背,一下下抚动。

  “嗨——”老头眼皮一跳,咳嗽倏然一止,口中疾呼,“客官,使不得,使不——哎,您您再轻些……”

  脚下是艘常年载游人渡河的小船,此刻其上除了老船翁外,便只有三人。

  虎子的帮忙似乎格外有效果,那船翁咳嗽止住,吹着胡子狠狠瞪了他一眼,忽而把杆一杵,歪着脑袋看向船头。

  “嘿嘿,”他怪笑出声,哑着嗓子开口,貌似随口询问,“我观这位公子,您似乎……是第一次来这‘红楼’罢?”

  谢东山一怔,有心说不是,可马上反应过来,这老翁压根不是在问他。

  “哦?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”

  船头最前方,杨天行临水而立,听闻身后询问,并未直接回答,反而语带几分莫名,出言反问。

  老船翁嘿嘿一笑,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道:“若是第一次来,那可得听老头子一句劝……”

  他略微停顿,似刻意般,把口中话音拉长:“这秦淮河上的水……那可是,深得很呐——”

  杨天行眼神微眯,从老船翁话语中听出一丝警告意味,更多,却是那藏也藏不住的深深恶意。

  “哦,是吗?”他转过身来,看向老船翁,眼中闪过几分戏谑,“那老丈你跟我讲讲,这水,究竟如何个深法?”

  “呵呵,”老船翁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公子爷是聪明人,老头我不敢多讲,只能奉劝您呐,最好还是,打哪来,回哪去好。”

  杨天行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

  他负手而立,目光投向远处那灯火通明的水上楼阁,只见其檐角飞翘,雕梁画栋,好不气派。

  那里,便是秦淮河上最负盛名的风月场所——“红楼”。

  见杨天行不肯听劝,船翁不再多言,只沉默着再次撑起船桨。

  水波轻漾,小舟,再次前行。前方莺声笑语,隐约,已可入耳。

  船头灯笼摇晃,昏暗光线洒下,照亮老船翁惨白的须发,深陷的眼窝隐藏其间,眸子里,满是阴霾。

  “嘿嘿,杨天师,您怎么忽然想起要去这红楼画舫了?”

  见眼前忽然安静,再闻河风中隐约女子娇笑,谢东山有些心痒,当即带着暧昧笑容出声询问。

  似还嫌不够,他又凑到近前,挤眉弄眼补充道:“杨天师您要是喜欢这个调调,早说呀,老谢我可是熟络得很,嘿嘿嘿……”

  正说着,他似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一拍手中折扇,怪叫起来:“等等,不对,不对!我好像知道了!”

  “杨天师您,该不会……”似发现什么秘密,他眸中眼神古怪,语带惊疑,“您该不会是,冲着那批南洋‘美姬’去的吧?!”

  谢东山说完这话,看着杨天行不停上下打量,嘴里似还藏了千言万语,却又不敢道将出口。

  杨天行眉头一挑,哪还不知道谢东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。

  “呵,”他冷笑一声,忽而微微偏头,斜着眼反问,“怎么,现在不担心玄衣卫找上门了?”

  谢东山原本还在偷笑,心中腹诽没想到杨天行看起来仪表堂堂,一副温润公子模样,暗地里居然喜欢那些茹毛饮血之地送来的所谓“美姬”。

  此刻骤然听闻杨天行这么一问,他立时僵在原地,脸上笑容再也无法继续。

  不过他终究非是蠢人,只稍一回味,立马反应过来杨天行这话中深藏之意。

  “等等,”谢东山悄然靠近,左右四顾,压低了声音开口,“杨天师您是说,那柳道元,其实是被抓来了这红楼画舫?!”

  声音出口,谢东山暗自回味,越想越觉得有可能——这画舫向来鱼龙混杂,王公权贵,三教九流皆有,最适合藏人不过。

  他眼中瞬间有精芒亮起,仿佛马上就能把那柄悬在自己头顶的剑锋摘掉,再不用担心小命,只觉比真看到什么绝世美人还要来劲。

  杨天行却是懒得再理他,口中随口敷衍:“行了,等上了船,你自己找去吧。”

  他这话没说是否,谢东山摸不太准,自我安慰之下,只当他是认了,心中更加欢喜急切,不由转身,冲着身后催促:“老船家,你撑快些,快点划过去。”

  谢东山此前虽刻意压低声音,可耐不住此间咫尺,老船翁留心之下,还是把二人对话,一一听在耳中。

  当杨天行点出玄衣卫时,他眼神沉得更深,手中力道加大。

  等到谢东山小声点出柳道元之名,这船翁眸中阴翳之色几乎就快溢出眼眶,再也难以掩藏。

  根本不用谢东山再多催促,他口中无声,并不答话,只默默把手中动作再度加快,同时咧着嘴,嘶声长呼:“嘿——”

  “那客官您呐,可需得,好生坐稳咯!”

  蓦然,船翁手中长篙猛力一撑,嘴角带起狞笑。

  风,止了片刻。

  “嘎吱——”

  船翁一愣,低头,掌中撑船的竹杆竟裂出一道缝隙,“嘎吱”声响细微,听在船上三人耳中,却各有不同意味。

  杨天行淡淡瞥了一眼船翁,正好迎上他有些呆愣的眼神,仿佛刚刚破的不是什么船杆,而是他的骨节一般。

  谢东山有些莫名其妙,只觉这声音让他诡异地心慌。

  眼前这老头眼神也变得古怪,那微微一怔后,竟是爬满凶狠,格外渗人,一时间,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无声骂了一句,转身后望。

  河风又起,拂过船头,把谢东山心头不安压下。

  他目光前眺,水面灯影绰绰,随着波光摇曳起伏,泛起大片殷红。

  画舫红楼,已在咫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