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
  聂文业浑身发抖,脚步踉跄,想要跨过栏杆亲自去看。

  “放肆!”衙役厉声一喝,棍棒一横,将他拦了回去。

  他被挡得后退数步,眼前一黑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  头发一下散乱,双眼赤红,青筋在额角暴起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多年的自负,一路的隐忍,京城的屈辱,全家的指望……

  在这一刻,尽数崩塌。

  他自诩文曲星下凡,却连一个举人都考不上。

  他想压顾霄一头,想攀权富贵,想光宗耀祖……

  全成了一场空梦。

  刘春花看着空空如也的结果,先是一怔,随即瘫坐在地上,放声嚎啕。

  “没中……怎么会没中啊……”

  “我们的活路没了!家没了!什么都没了啊!”

  聂文业没考上,她还怎么当官夫人呀?

  聂文婷也跟着大哭,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,狼狈不堪。

  本指望他哥考上,她可以借着光寻一门好亲事,嫁到大户人家,从此不用忍冻挨饿,不用自己劳作。

  她们推泔水,忍饥挨饿,受尽欺辱,所有的盼头,全都碎了。

  母女俩坐在地上,拍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,全然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。

  周围有些人关注到他们,可更多的人还是在讨论顾霄的成绩。

  “看见了吗!顾公子是案首!”

  “小三元连捷,乡试又是案首!这是要连中三元的架势啊!”

  “省城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奇才了!将来去了京城,必定还要惊破天!”

  “顾霄”二字,如同最锋利的刀,狠狠扎进聂文业的耳朵。

  他缓缓抬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榜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。

  顾霄。

  又是顾霄。

  他拼尽一切都得不到的东西,那人却唾手可得,轻松揽下所有荣光。

 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。

  “噗——”

  鲜血喷出,溅落在青石板上,刺目惊心。

  聂文业身体一软,直直倒了下去,彻底昏死过去。

  酒楼二楼临窗位置,恰好能将贡院外放榜的一幕尽收眼底。

  聂芊芊与刘燕并肩而立,往下一望,便看见了人群中崩溃嘶吼、继而直挺挺倒下去的聂文业。

  刘燕脸色微变,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  “是聂文业。”

  她声音发轻,“旁边那两个,是刘春花和聂文婷。”

  身旁的唐锦成微微挑眉,轻声问:“文业,可是原先聂家那个读书人?”

  刘燕点头,眼底情绪复杂。

  “是。当年在聂家,聂老太太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,全家上下劳作,全都是为了供他读书。”

  “看他这身打扮,也是来参加今科乡试,来看榜的……怎么就晕了?”

  大马和小马在一旁嗤笑一声。

  “定然是没考上呗!”

  “那聂文业原先在村里,自诩读书人,觉得高人一等,眼皮都快翻到天上去了,处处看不起村里人。”

  大马小马原先就没少受他的轻视。

  “聂家上下天天说,等他考上举人,做了举人老爷,就把一家人接进省城享福。现在倒好,怕是连榜单都没沾边!”

  刘燕听得心头五味杂陈。

  是啊。

  当年在聂家,聂文业是全家的掌上明珠,是全部希望。

  而顾霄呢?

  日日去书局抄书,辛苦换来的银钱,半文都没进自己口袋,全被聂家拿去给聂文业交束脩、买书籍。

  到头来,聂文业连举人都没考上。

  顾霄却是小三元之后,再夺乡试案首,千年难遇的天才。

  世事荒唐,莫过于此。

  唐锦成轻轻一叹,缓缓开口:“秀才到举人,便是鲤鱼跃龙门。一步之差,天壤之别。多少秀才终生止步于此,一辈子都迈不过这道坎。”

  一旁的刘熊也跟着点头:“是呢。我还听说,有人头发花白,六十岁才考中举人,一激动当场就疯了。”

  黄珍珠惊讶:“还有这样的事?”

  唐锦成颔首:“千真万确。这一步,对读书人而言,难如登天,筛尽天下学子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目光微沉,带着几分担忧,再次望向楼下榜单前。

  唐宇与蒋文轩正挤在人群里,伸长脖子,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。

  马奶奶在旁一针见血:“照这么说,那聂文业,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。”

  唐锦成沉默片刻,没有附和,也没有反驳。

  “能考中秀才,也算有些底子。只是未能中举,足以说明,实力并非顶尖。”

  窗边,顾霄静静望着楼下瘫倒在地的聂文业。

  眼神淡漠无波,如同上苍俯视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,没有半分波澜,更无半分怜悯。

  聂芊芊看了片刻,轻轻开口。

  “你们先在这里替顾霄庆祝,我有件事,要出去一趟。”

  不等众人应声,她转身下楼。

  楼下一片混乱。

  聂文业直挺挺躺在地上,口吐鲜血,人事不省。

  周围学子与百姓议论纷纷。

  “这人怎么晕了?”

  “方才他大喊‘我的名字呢’,看来是榜上无名啊。”

  “秀才考举人本就难如登天,一次不中而已,怎就激动成这样?”

  刘春花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听见这话,一把揪住聂文业衣袖,死命摇晃。

  “文业!文业你醒醒啊!”

  “没考上就没考上,他们都说还能再考!你才第一次,怎么就晕过去了!”

  她哭得惊天动地,聂文婷也在一旁抹泪,三人堵在榜单前,着实碍眼。

  衙役与其他学子家属纷纷驱赶。

  “是他娘就赶紧把人抬走!别耽误别人看榜!”

  刘春花无可奈何,只能与聂文婷一左一右,连拖带拽,将聂文业抬出人群,往僻静小巷而去。

  聂文业被拖走后,榜单前瞬间清静了几分。

  唐宇与蒋文轩挤开人群,深吸一口气,再次埋首寻找。

  “在这!在这!”

  唐宇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
  他手指连连点着榜单中部,指尖都在微颤,

  “天呐!我的名字!我的名字在榜上!”

  他反复确认,连呼吸都乱了节拍。

  “我考上了!我真的考上了!”

  身旁的蒋文轩动作更快,一眼便扫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  那名字虽孤零零落在榜单末位,可此刻,比任何高位都耀眼。

  他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得像跑出了一身汗。

  “我也在!我也上榜了!”

  声音带着哽咽,他紧紧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,整个人如同被巨大的喜悦砸中,几乎要飘起来。

  位置高低,早已不再重要。

  只要榜上有名,于他们,便是苦读多年的见证。

  蒋文轩激动得语无伦次,拉着唐宇连连摇晃:

  “我们都考上了!我们真的考上了!”

  唐宇眼眶发热,用力点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反复念着:

  “中了,终于中了……”

  没给爹丢人。

  两人互相搀扶着,激动得脚步都有些发飘,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,便往茶楼方向奔去。

  楼上,唐大人和蒋波涛看着两人这副样子,哪里不知道他们这是中了,眼中也都饱含热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