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。

  刘燕、刘熊、蒋波涛、蒋夫人孙氏等人都起得极早,彼此照面时,看到对方眼底浓重的黑眼圈,不由得相视一笑。

  科考之事,牵动着多少家庭的心肠,而这一次,又格外引人注目。

  蒋文轩表面上嘻嘻哈哈,一副对科考毫不在意的样子。可早饭过后,众人正要出发,他却突然闹起肚子。

  孙氏一面给他找止泻药,一面对蒋波涛道:“别看文轩这孩子整天乐呵呵的,心里还是装着正事的。到了放榜的日子,紧张得都拉肚子了。”

  蒋波涛点点头:“这能不紧张吗?原先他在福林县,跟一群公子哥混在一起,仗着家里有几个钱,日子过得舒坦,也不把学业当回事。来了省城,才算开了眼。有顾霄带着,又有当朝大儒授课,他的眼界和心气,自然不一样了。”

  他叹了口气,又道:“可见你与什么样的人在一起,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决定了你所在的圈层;而你所在的圈层,又会反过来重塑你。”

  孙氏咂咂嘴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:“老爷,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”

  蒋波涛嘿嘿一笑:“这不是受环境影响嘛。家里有赶考的学子,隔壁住着百年难遇的天才,再隔壁是当朝大儒,受天下学子追捧。我再不看点书,给胸中添点墨,岂不是太丢人了?”

  孙氏赞许地看着他:“这样才能给文轩立个好榜样。”

  蒋波涛被夫人这般崇拜地看着,心里得意,腰板都挺得更直了。

  孙氏却不知道,这句话,他可是憋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。

  这边蒋文轩好不容易解决完,时辰已经不早。众人匆忙上了马车,往贡院赶去。

  越靠近贡院,街上的人就越多。离着还有一条街的距离,路竟彻底堵死了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孙氏不解,“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来看榜?”

  刘燕也纳闷:“难不成今年赶考的学子这么多?”

  孙氏性子急,又事关儿子前程,索性下了马车,挤到人潮里打听:“这位婶子,怎么这么堵啊?都是去看榜的吗?”

  “是啊是啊,都是去看榜的。”那妇人答道。

  孙氏又问:“可哪来这么多赶考的学子?”

  “哎呀,可不光是看自家孩子的成绩。”那妇人压低声音。

  “主要是想看看,顾霄能不能连中小三元。城里各大赌坊都开了盘,不少人都下了注,现在都想早点知道结果。关乎到大家口袋里的银子,能不积极吗?”

  刘燕这时也下了车,听到这话,惊得目瞪口呆:“科考……也能下注?大家都在赌顾霄能不能连中三元?”

  蒋波涛也下了车,看着前面拥挤的人群,道:“看来马车是过不去了。这里离贡院也不远,咱们步行过去吧,免得耽误了时辰。”

  孙氏见他神色并不意外,便问:“你也知道这事?”

  蒋波涛嘿嘿一笑:“自然知道,这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。我……也小投了一点。”说着,还冲孙氏挑了挑眉。

  时辰已经很紧张,孙氏也顾不上细问,只道:“那咱们快下车,走过去吧。”

  众人下了马车,随着人流往前挤。越往前走,人越多。到了贡院门口,那面放榜墙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他们显然来晚了,根本挤不进去。

  刘燕和孙氏急得直跺脚:“哎呀,这根本挤不进去,怎么看得见啊?”

  聂芊芊在一旁宽慰道:“无非是晚点知道,别急,那榜就在那儿,又跑不了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可在这样的场合,谁又能真的不着急呢?

  众人在外围张望了一圈,并没有看到邱院长等人,估计是排在了更前面。

  人群里议论纷纷,几乎全是在说顾霄能不能连中小三元的事。

  “也不知这赌盘是谁开的,连中小三元,那怎么可能嘛。”

  “还不是因为那遇刺事件闹得满城风雨?有人趁机设了这局,商人最是精明,哪会让咱们百姓轻易赚到钱?”

  “你别说,前段时间还有人一掷万两,押顾霄能中呢!”

  “一万两?那不是疯了?”

  顾霄听到“一万两”三个字,不由得看向聂芊芊。只见她神色如常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
  顾霄不禁好笑。

  聂芊芊察觉到他的目光,回头冲他眨了眨眼。

  刘燕、大马、檀儿等人却是越听越紧张。

  哎呀,看来顾霄能否连中小三元,不仅仅关系到家里能不能出个秀才,还牵扯着省城多少百姓口袋里的银子。

  这压力,简直大得吓人。

  可当他们看向顾霄时,却见他神色平静得很,仿佛众人讨论的不是他,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

  这份淡定,让众人都暗暗佩服。

  辰时一到,学政衙门三声炮响,这是放榜的信号。

  随后,四名衙役抬着一卷白榜,从仪门缓缓走出。

  白榜卷在木轴上,用红绳捆扎,朴素却庄重。两名书吏紧随其后,一人持浆糊,一人持长刷,准备张榜。

  “放榜——!”

  随着一声吆喝,白榜被徐徐展开,贴在照壁中央。

  白纸黑字在晨光下格外清晰,密密麻麻的名字依次排开。

  榜一上墙,人群便像被风吹动般涌上前。

  有人挤到最前面,手指顺着名字一行行往下找;

  有人个子矮,只得踩着石阶踮脚张望;

  也有人不敢自己看,托同伴帮忙寻找,双手合十紧张得发抖。

  “中了!我中了!”

  “我的名字在哪,娘你可看见了?”

  “挤什么挤,谁是院试案首啊?”

  邱院长年纪大了,可现下却使出了浑身气力,往前挤,甚至一只鞋子都被挤掉了,却浑然不知,边挤边喊道,“快看看!榜首是谁!”

  “天啊!是顾霄”

  “案首是顾霄?”

  “真的假的?!”

  “前面的兄台你没看错吧,真的是顾霄吗?!”

  “绝没看错!”

  邱院长仍是不敢置信,拼命挤到了最前面,直到亲眼看见那白榜最前面案首的位置,用比其他字体略大的字写着“顾霄”二字,他才终于确信,这一切不是做梦。

  他顿时老泪纵横,神情激动得声音都发颤,扬声高呼:“顾霄是院试案首!是小三元!是济宁百年来的第一个小三元!来自福林县天德书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