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巷子深处,姜家小院里灯火温暖。

  姜凌阳、卫素素、姜沐心、姜正安四人围坐一桌用饭。

  他们今日并未随聂芊芊等人去贡院外接顾霄。

  姜凌阳深知科考之苦,晓得此刻的考生最需要的是彻底放松与休息。他若在场,年轻人难免拘谨,反倒不自在。

  饭后,姜沐心亲自煮茶。

  她净手、温壶、注水、出汤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清雅得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。

  姜正安看得连连拍手,赞道:“沐心这手艺,越发精进了。”

  姜沐心笑了笑,将茶盏捧到姜凌阳与卫素素面前,柔声道:“父亲、母亲,哥哥,请用茶。”

  卫素素接过茶,指尖微温,心中却有几分歉疚。

  她看着姜沐心,道:“沐心,这段时间刚认回芊芊,难免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多些,你……莫要多心。”

  姜沐心垂眸一笑,眉眼温顺:“母亲说的哪里话?姐姐吃了那么多年苦,自该多陪陪她。女儿明白的。”

  卫素素心中一软,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:“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。你放心,你的事,娘一直记挂着。我与你父亲已商量过,你与楚家那孩子的婚事……春日宴便是个合适的时机。届时楚家父母也该回京,我们便将此事说定。”

  姜沐心脸颊微红,低声道:“女儿……还想多留在父母身边尽孝。”

  卫素素笑了:“傻孩子,父母再舍不得,也不能留你一辈子。楚家那孩子人品、才学、家世皆属上乘,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,将你托付给他,我们放心。”

  姜沐心低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但凭母亲做主。”

  几人又聊起姜正安即将出生的孩子。

  卫素素眼中满是期待:“我如今见了团团,才晓得什么叫隔辈亲。若是正安的孩子也能像团团那般聪明可爱,便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
  姜正安想到团团,也忍不住露出笑意。

  聂芊芊性子桀骜、做事冲动,可团团却是个极乖巧可爱的孩子。

  几次在聂芊芊那里碰壁,团团依旧会亲热地喊他“舅舅”,还曾将自己最爱的牛奶糖塞给他——那糖味道极好,甜而不腻,他至今记得。

  姜正安道:“过两日我便要回京了。她还有三月便要临盆,我得守着。”

  卫素素点头:“是该回去了。后几个月最是辛苦,手脚浮肿、腰酸腿疼,你要多体谅她。”

  姜正安应了,“母亲放心吧。”可随后却又微微蹙眉。

  卫素素察觉,忙问:“怎么了?”

  姜正安叹了口气:“她前三月无甚孕吐,胃口极好,如今肚子比同月份的都要大些。我怕她生产时受苦。”

  卫素素也跟着担忧起来:“此事大意不得。你回京后,务必请京城最好的稳婆,提前约好。饮食也要控制,胎儿本就大,若再贪嘴,怕是要吃大亏。”

  姜正安道:“我会劝她的。大夫也说胎象稳健,胎位正,应无大碍。”

  卫素素这才稍安,却又面露愧色:“我身子不好,自顾不暇,对她照顾不周。”

  姜正安忙道:“母亲不必自责,之前您身患心疾,如何顾得上旁人?她在府中一切安好,有我呢。”

  卫素素点点头,又道:“顾霄的科考也结束了。等芊芊的铺子开业,我便与她商量回京之事。”

  说到顾霄,姜凌阳眼中闪过一丝期待:“不知他最后一场发挥如何。我倒是想与他聊聊应试心得,也想听听这些学子们的想法。只是怕他们拘谨,便未曾过去。”

  姜正安:“顾霄是县试、府试的案首。以他的才学,考个秀才应是易如反掌。”

  姜沐心这时缓缓道:“姐夫的才名,如今在省城可是无人不晓。外头都在赌他能不能拿院试案首,成为济宁府百年来第一个小三元呢。听说赌坊都开了盘口。”

  说到这里,她忽然顿住,似有难言之隐。

  姜正安看她神色不对,便问:“怎么了?有什么话不妨直说。”

  姜沐心犹豫半晌,才缓缓道:“前几日我与环儿上街,恰好看……看到芊芊姐姐从万贯楼出来。”

  卫素素一怔:“万贯楼?她去那里做什么?”

  姜沐心低声道:“我也觉得奇怪,便让环儿去打听了一下。听说……姐姐在那里下了注,押了……几万两银子,赌姐夫能连中小三元。”

  姜正安、姜凌阳、卫素素三人同时愣住。

  姜正安猛地将茶杯重重一放,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他脸色铁青,怒气几乎要冲破胸膛:“胡闹!这聂芊芊简直是胡闹!”

  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小三元?这是那般轻易的事吗?父亲当年那般才华横溢,尚不能连中小三元!聂芊芊不懂科考之道,便拿着爹娘给她的三万两银子肆意挥霍,简直荒谬!”

  姜沐心垂下眼帘,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,面上却满是担忧:“是啊……我也是怕姐姐对姐夫太过自信了。都怪沐心知道得晚,没能及时阻止此事。”

  “沐心,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姜正安立刻道,“她这般胡闹,谁拦得住?”

  他说着,看向姜凌阳和卫素素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父亲、母亲,你们可千万别动怒,特别是母亲,仔细身子,别被这丫头气坏了。”

  然而,当他看清两人的神情时,却愣住了。

  姜凌阳眉头微挑,眼中带着一丝意外,却并无怒意。

  卫素素脸上也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怒,只有一丝怔然,仿佛在思索什么。

  姜正安心中一沉——父亲母亲偏心聂芊芊,已经偏到这种地步了吗?

  三万两银子,对任何人家而言,哪怕是京城的顶级世家,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就这么被聂芊芊拿去赌,打了水漂,父亲母亲竟然……无动于衷?

  这时,卫素素终于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:“这……赌坊,如今还能下注吗?”

  姜正安一愣,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问出这样一句话。

  姜沐心也有些奇怪,但还是如实答道:“是……是的。在科考放榜之前,都还能下注。今日……今日也还可以。”

  卫素素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
  她抬眼,与姜凌阳对视了一眼。

  两人目光交汇,似乎交换了某种无声的讯息。

  片刻后,卫素素缓缓说道:“若是如此……晚点我也让秋娘去看看。”

  “母亲!”姜正安和姜沐心同时出声。

  姜正安急道:“母亲,您莫不是被聂芊芊气糊涂了?您是想押银子去反方,挽回些损失吗?可顾霄不能中的赔率本就低,即便押了,也挽回不了多少!”

  姜沐心也附和道:“是啊母亲,且...”

  卫素素却眨了眨眼,打断了他们的话,“谁说我要压顾霄不能中了?”

  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  “相反——我要压顾霄能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