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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也难怪,毕竟都听了四十多年了,自然早就习以为常了,也早就不会引起他内心任何波动了。

  直到此刻,在他养病这么长时间、在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病得有多严重、甚至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后,再度看到文武百官跪拜山呼……

  他才知道平日里的习以为常、波澜不惊,是如此珍贵美妙、如此让人难以割舍。

  他突然就理解了秦皇汉武为什么会魔怔似的执着于修仙长生,为此不惜劳民伤财甚至不顾社稷国运。

  舍不得,不认命。

  他又何尝不是?

  只是在得知丁源死讯的那一刻,他突然就认命了。

  这一切分明就是天注定。

  上天成全了他的宏图霸业,而今时候到了,上天要收走他的气运甚至是这条命了。

  所以偏偏就是那个时候,丁源死了,如此的严丝合缝,如此的让人绝望。

  回头想想,上天其实对他足够宽容的了,分明一早就预警过他,早在老七出生的时候。

  天生残疾,难道不是上天对他的提醒?

  若是那个时候,他能够坚持把老七过继给弟弟恭亲王,这一场劫难也就能避开了。

  但是,他偏生没有在意上天的预警,以至于时至今日、悔不当初。

  他不想认命却也不得不认命,只是到底还有留恋不舍。

  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了,万岁爷一边轻轻摩挲着自己龙袍之上金线绣成的金光熠熠、栩栩如生的金龙,那细密冰冷的触感,让他心安,也让他留恋。

 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先皇时候的场景,当时先皇也是这样一身龙袍躺在乾清宫。

  先帝死得并不安详,天花留下的创痕在他脸上一览无余,显得狼狈又丑陋,但是那又有什么呢?

  只要他身披这一身龙袍,再不体面,也要天下为之缟素。

  只是对于当时尚且只有八岁的他来说,第一次直面死亡带来的震撼和恐惧,注定要让他刻骨铭心、终身难忘。

  苍白、冰冷、阴森,就连先皇身上的龙袍都似乎都带着死亡气息,让他窒息,让他不敢多看,以至于后来同样绣着金龙的黄袍穿在他身上,他抗拒不得却惊出一身大汗,当夜还做了噩梦。

  梦到满脸脓疮的先皇居高临下、阴森森盯着他,说他不忠不孝,抢了他的江山,沐猴而冠,还说要在地府等着他,同他清算。

  他吓得一边大喊“我没有”,一边慌手慌脚一路狂奔要逃出这个阴森可怖的梦。

  后来,他其实一直都很抗拒穿龙袍,直至平定三藩、收复台湾、退沙俄、亲征噶尔丹,龙袍不再让他觉得恐惧,他越穿越合身,好像那就是他的肌肤,浑然天成,没人比他更配拥有。

  别说安亲王岳乐了,就连先皇那也比他差得远。

  有臣子献言称他是千古一帝,他自认是能够担得起的。

  所以……

  清算就清算,难不成到了地府他还不敢同先皇清算吗?

  所以,他才不怕什么地府清算,但是现在好像地府就在眼前了。

  他不怕,但是他就是觉得遗憾。

  他遗憾秦皇汉武穷尽毕生的修仙除了荒唐祸国之外,一无所获,他也前所未有地遗憾这世间并没有谁真的得道升天,哪怕一个也好。

  那样的话,他或许也就有了效仿秦皇汉武的理由,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衰鬓先斑,忍受着病体支离,感受着黄泉路近。

  真可惜。

  他注定不能如秦皇汉武一般任性肆意,一个二世而亡,一个将盛世亲手断送。

  谁叫他是千古一帝。

  谁叫他还要理直气壮地等待与先皇清算。

  所以……

  这身龙袍注定要穿在别人身上,穿在他亲手挑选的继承人身上。

  这一点,他倒是能够理解先皇的不甘与愤怒。

  这一点,他自然要比秦皇汉武强得多。

  他不止是一个盛世的开启者,更是奠基人,盛世辉煌从他这个异族天子起步,不会戛然而止,而是由他选定的继承人接手延续下去,所以,他这个千古一帝自然更加名副其实了。

  心里是这样想的,万岁爷的表情就从容了很多。

  “平身。”顿了顿,他睥睨众生,稍稍抬了抬手。

  “谢万岁!”

  待众人平身入座,万岁爷环视一周,然后缓声道:“去年这个时候,朕还在为山东的灾情发愁,以至于连万寿节都没心思过,而今,山东巡抚彭鹏三天一遍地给朕上折子汇报春耕情况,这都不能让朕心安,想来众爱卿与朕一般都是心系山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