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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千青莲渐次凋零。

  静云观上空的万丈霞光缓缓收敛,那些由红尘道韵凝成的虚影——嬉闹的稚童、含泪的新嫁娘、街角卖早点的老人——都随着最后一缕晨雾淡去。

  老树停止了沙沙作响,整个世界一下子陷入寂静之中。

  整座道观内外,数万仙神仍沉浸在玄妙境界中。

  紫微帝君掌心的星盘自行演绎着市井百态,

  黄帝的九鼎里飘出糖画甜香,

  连西王母鬓边的金凤步摇,都化作了扑火的飞蛾模样。

  檐角最后一滴晨露坠落。

  叮——

  声响惊醒了蹲在灶台边的林馨月。

  “道长,你讲道辛苦了,快喝点东西。”

  她捧着新酿的桂花醪上前。

  李悠接过酒盏时,尝了一口,竖起拇指夸赞:“你做的东西,就是美味,怎么吃都吃不腻。”

  林馨月眯眼一笑,然后望向仍在悟道的众人,眼里透露着担忧,“他们能够领悟出来吗?”

  “人再笨......”

  李悠抿了口茶,淡淡道:“十天还能悟不透自家烟火气?”

  又不是指望他们一下子领悟出红尘道源,只是领悟个烟火气,最粗浅的开端罢了,怎么可能悟不出来。

  林馨月木讷的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不知道怎么反驳。

  道长这话说的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。

  当最后一缕道韵青烟散尽时,静云观内突然光华大作。

  轰——

  黄帝周身玄黄之气冲霄而起,九鼎自行重组,鼎身上浮现市井叫卖图的浮雕。

  紫微帝君的星冠迸发七彩虹光,每颗本命星辰都裹上了糖人摊的蜜色。

  西王母更是一举突破三千年瓶颈,瑶池金簪化作游龙在云间穿梭——细看竟是街头杂耍的套圈模样。

  “吾等,多谢道长讲道之恩。”

  黄帝等人周身气息大涨,道意变得浓厚不已,他们的脸上带着激动的喜色,向李悠连忙行礼。

  聆听讲道,这是无上的机缘。

  林馨月眸子一亮,出声询问:“诸位悟了?”

  “咳咳......”

  黄帝老脸一红,九鼎突然漏气般缩回掌心,“老夫只参透到两三分......烟火气,还在领悟中。”

  紫微帝君默默把玩着新悟的星辰糖画:“本君这个......大概叫......感知到烟火气?”

  最绝的是西王母,她的瑶池幻象里分明是:“绣花针穿阵法线的三百种技巧......”

  离烟火气的诞生,还差着很远。

  道观门前,老树的枝丫莎莎抖动,突然组成个"呆"字。

  “道长,你不是说.....”

  林馨月憋着笑拽李悠袖子。

  “......”

  李悠的嘴角抽了抽,看着一众面露尴尬的仙神,以手抚额。

  黄帝等人面露窘迫,九鼎上还粘着没化开的糖稀,紫微帝君的星袍上沾满街头皮影戏的颜料。

  西王母捏着刚悟出来的"绣花针破阵诀",声音越来越小,“道长......我们确实只摸到点皮毛......”

  黄帝红着脸开口:“这人间烟火玄妙异常,似是而非,像道意又不像道意,对我们来说,太虚无缥缈,远超任何道意的领悟,能够捕捉到一丝神韵,还是多亏道长讲道......”

  李悠长叹一声,转身走向观前那株老树。

  指尖轻点树干,顿时树皮上浮现万千光痕。

  “既然如此......”

  他袖中红尘道源奔涌而出,老树猛然剧震,拔高千万丈。

  叶脉间流淌的不再是汁液,而是凝练的道源。

  年轮化作层层道境,记载人间万载悲欢。

  连根系都延伸进混沌海,汲取七情六欲。

  “此树已承道源。”

  李悠收手负立,老树突然开满异花。

  花蕊是稚童蹒跚学步的残影,花瓣映着老夫妇相依的剪影,连飘落的花粉都带着集市喧嚣。

  紫微帝君试着触碰飘落的槐花,突然看到自己五百年前在凡间买糖葫芦却摸不出铜板的窘态,顿时老脸通红:“原来这就是......”

  “道在寻常。”

  李悠敲了敲树干,惊起满树栖鸟。

  黄帝伸手触碰树干,忽见自己年少问道时的场景——那时不懂的“道法自然”,此刻在树影中纤毫毕现。

  他浑身一震,玄黄气竟自发凝成道韵雏形。

  紫微帝君的星冠突然悬浮而起,在树荫下分解重组。

  每一颗星辰都映照出他遗忘已久的凡尘记忆,那些曾经忽视的细微感动,此刻都成了悟道契机。

  “妙哉!”

  西王母的金簪突然化作流光,在树周盘旋。

  她看见自己初入道时,那位赠她野花的山野老叟,竟在枯荣交替中暗藏天道至理。

  李悠立于树前,衣袂无风自动。

  “道源就在你们斩去的凡心里,在遗忘的感动里。”

  “在自以为早已超脱的......悲欢里。”

  花簌簌落下,每一瓣都承载着一段红尘明悟。

  有位地仙突然泣不成声——他看见三百年前那个,为他连夜缝制道袍却未能等到他回凡间的妻子。

  李悠望着被自己点醒的一众仙神,微微颔首,吩咐道:“往后,你们可以来此树下悟道,百年的时间,务必掌握红尘道源,这是我们对抗虫族的最大依仗。”

  百年时间一过,悟道界必定要和虫族决一死战。

  “吾等谨遵道长之命。”

  一众仙神立刻行礼。

  ......

  “真是奇怪,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十天还领悟不了人间烟火气?”

  李悠转身离开,依旧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。

  幸好最后留了一手,要不然丢人的就是自己。

 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林馨月,一张小脸已经囧得不成样子。

  道长,你这话说的让人无言以对啊。

  “馨月,这些小纸人怎么还摆在这里?”回到道观,李悠望着一堆祭品,蹙眉。

  林馨月匆忙解释:“道长,这不是按照你的解释,特意为你师父扎的纸人嘛,现在他又没死,我都没有烧掉。”

  说着,她还拎起其中的一个纸人,放在手里掂量几下,模样赫然是打扮妖艳的狐女。

  李悠点了点头:“那就拿去丢了吧。”

  师父在天外星河游历那么久,想必口味也变了,这些纸人的式样对他来说已经落伍,更加用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