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棉花收购价比前年跌了不少,棉布价格也掉得厉害,百姓们就不担心?”

  褚遂良今年其实挺纠结,一方面,他希望朔州附近的棉花种植面积继续扩大,可另一方面,持续扩大的产量已经超出了大唐的需求。

  倒不是大唐用不了这么多棉花,而是买得起棉布的人,没这么多。

  所以去年棉布价格才会大跌,棉布价钱都快赶上麻布了,可见跌得多厉害。

  要知道几年前,棉衣还是稀罕物。

  长安城的勋贵冬天穿件大棉衣,可比穿貂皮还有面子。

  “虽说棉花和棉布价钱都跌了,可在朔州这儿,种棉花的本钱实在太低了。朝廷等于是白送地让人种,还免了各种赋税。所以种棉花还是比在关中种粮食挣钱多。”

  “老百姓看着不机灵,其实对这些最敏感。棉花能让他们多挣钱,这印象已经留下了。他们肯定还会继续扩大种植,除非……除非真吃了大亏。”

  崔贺是农家出身,对农户的心思摸得很透。

  “你说得也是。好在燕王殿下有远见,已经打算把棉布当成主要的海贸货物,往各国推销。就不知道效果怎么样,能不能把今年多出来的棉布都卖掉。”

  褚遂良只能在心里盼着大唐的棉布在海外能卖得好。

  不然等今年棉花收下来的时候,就该是棉价大跌的时候了。

  ……

  难波津是东海贸易最早进入倭国的城市。

  作为捕鱼队在倭国影响力最大的据点,在这里生活的唐人越来越多。

  当年,捕鱼队在难波津圈了一块地,修了简易的城墙,里头是早期唐人生活的区域。

  衣食住行,都能在里面解决。

  可随着来倭国做海贸的商家越来越多,加上一些来冒险的人,城墙里的地方渐渐不够用了。

  慢慢地,城墙外头自发形成了一条街。

  街道两旁都是铺面,通常是前店后院的格局,方便直接向倭国人卖货或者收购倭国特产。

  别说,这儿的生意特别红火。

  久而久之,这条街就有了个专门的名字,叫唐人街。

  所有店家都是唐人,但做生意的对象可以是任何人。

  唐人街挨着捕鱼队的驻地,安全完全有保障,而且离码头不到两里路,运货特别方便。

  “掌柜的,这就是唐人卖的棉布,价钱跟咱们的麻布一个样。可不管手感、样子还是穿着舒服劲,都比麻布强太多了。今年,难波津周围的农户已经提前收到商家的通知,今年的麻布,他们一匹也不要。”

  三太郎带着得力手下雄二郎走在唐人街上,脸色很是复杂。

  作为最早投靠捕鱼队的倭国商人,三太郎如今是难波津最大的倭国商家。

  在大唐棉布还没进难波津之前,他还是这儿最大的麻布商,每年都要通过各路小商人从农户手里收大量麻布。

  因为倭国人力便宜,这些麻布还能卖到百济等地。

  可从上个月开始,情况全变了。

  随着第一艘运棉布的船到来,唐人街短时间内冒出十几家卖棉布的铺子。

  刚开始棉布价还高,三太郎没觉得它会对自己麻布生意有多大影响。

  可随着运棉布的船越来越多,难波津的棉布价格眼见着往下掉。

  他甚至听说,捕鱼队对所有卖棉布的唐人都放了话,要彻底占住倭国的布匹市场,让麻布从这儿消失。

  “咱们还没跟农户说不收麻布,那些商家就已经提前通知了?”

  “是的。有些手脚快的小商人已经掉头做起唐人的棉布生意。他们直接从捕鱼队那儿拿到低价棉布,运到倭国各地去卖。虽然唐人对棉布的最高价有限制,可很多地方消息不灵通,看见这么漂亮的布,都愿意出高价。那些小商人赚头就大了。”

  “这些小商人不收麻布的话,那些靠种麻过活的百姓,岂不是活不下去了?”

  三太郎算是个有情怀的商人。

  可情怀不能当饭吃,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唐棉布,他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  要是他敢做什么损害大唐利益的事,捕鱼队难波津驻地的护卫们,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从世上消失。

  “掌柜的您看,那边就有几个要饭的。这些人应该都是难波津附近的农户。本来,这些农户是靠小商人提前支钱,才能熬到秋收前的苦日子。现在小商人不收麻布了,自然不会再提前给钱。这么一来,这些百姓家里立马就断粮了!听说这几天,大唐淳于家设在难波津招人的铺子,天天都有人去报名。”

  雄二郎脸上有点庆幸,自己跟对了人,没落到那步田地。

  淳于家那招人的铺子是干什么的,雄二郎太清楚了。

  表面上,他们是从难波津招人去长安城的作坊干活,还把长安城各家作坊的待遇说了一遍。

  这些完全真实的作坊信息和待遇,确实让不少倭国的年轻男女心动,报名要去大唐。

  可雄二郎心里明白,淳于家介绍的信息虽然是真的,但上了他家船的倭国人,多半是被当成奴隶卖给了大唐的各个作坊。

  他们根本没机会过上淳于家描述的那种好日子。

  当然,也不是没人怀疑,可在难波津,连活下去都难,哪怕有危险,只要真能到长安城,大家都觉得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,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地方啊。

  “难波津是受冲击最狠的地方,但我估计别处也好不到哪儿去。要是还有百姓高高兴兴种苎麻,那只是因为他们消息不灵通。等今年秋天收的时候,他们立马就得吃苦头。”

  “是啊,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今天捕鱼队叫咱们去开会,八成就是跟麻布和棉布的事有关。”

  “听说昨天又到了一支船队,上面全是棉布。唐人这是要把种麻的百姓往绝路上逼啊。”

  “掌柜的,其实换個角度看,这对咱们来说,也不一定是坏事。不管是卖麻布还是卖棉布,都是为了挣钱。”

  “以前卖麻布,说不定还没现在卖棉布挣得多呢。至于百姓活不活得下去,那是奈良城那些贵族该操心的事。再说了,百姓真要活不下去,可以去淳于家的铺子报名,只要愿意上他家的船,好歹饿不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