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思邈毫不犹豫起身往外走,周琳连忙跟上。

  有时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还没走到地方,周琳就听见了杨五郎的声音。

  “七娘!七娘你醒醒!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啊!”

  “都让一让!”

  孙思邈快步上前,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
  只见人群中间,杨五郎蹲在地上抱着他小妾,而那女子脸色惨白,已经昏迷不醒。

  “孙神医!您来得正好!快帮我看看,我家七娘这是怎么了?”

  杨五郎看见孙思邈和周琳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  孙思邈没多话,习惯性地先搭上病人的脉搏。

  周琳看着眼前的情形,脸色也不大好看,她大概猜到病人昏迷的原因了。

  “先扶回诊室,让她缓缓。我给她掐掐人中,看她自己能不能醒过来。”

  这么多人围着不是办法,孙思邈立刻让杨五郎把人扶进诊室。

  “郎中!我娘子今天明明还好好的,怎么在你这儿放了血,人就昏过去了?这放血疗法到底有没有用?该不会是害人的玩意儿吧?”

  孙思邈一番操作后,病人依然没醒,杨五郎的情绪立刻变了。

  这时,他已全然忘了刚才自己是怎么坚持要继续放血,也忘了是怎么夸赞、感谢周琳的。

  人啊,有时就是这么自私。

  尤其在医馆这种地方,你永远看不透病人或家属的真实面目。

  后世有人说,若想知道世上还有多少人过得比自己惨,就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看看。

  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完:若想见识人性有多复杂,也去医院看看吧。

  那里既有世间最深的情义,也有最不堪的算计。

  看来,不管是唐朝的郎中,还是后世的医生,这碗饭都不容易吃。

  “放血疗法有没有效,你刚才亲眼看见了!你娘子这情况,多半是一次性失血过多造成的。只要她能自己醒过来,就没什么大碍。”

  周琳面色不悦地回道。

  进医学院以来,她从同窗那儿听说过不少医馆里的奇葩事,但亲身经历,这还是头一回。

  “那要是……醒不过来呢?”

  杨五郎不傻,立刻抓住了周琳话里的关键。

  “若是醒不过来……”

  孙思邈这时接过话,语气沉重,“那你得有心理准备了。”

  “不行!她不能醒不过来!她要是醒不来,我杨家岂不是又要绝后了?我求求你们,救救她!救救她啊!”

  没人接他这话。

  周琳听得心里极不舒服,自己也是女子,恨不得也给这杨五郎来个放血疗法,治治他那毛病。

  但身为郎中,任何时候都不该和病人吵起来,那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
  “好!好!我明白了!”

  杨五郎环视一圈,脸色变了又变,“你们等着瞧!我杨家村不是好欺负的!你们医馆把一个大活人弄成这样,眼看着就要没命了,要是不给我个交代,我绝不善罢甘休!”

  “杨郎君,用放血疗法是经过你同意的!我也提醒过不要一次放太多血,是你自己坚持要继续放,如今怎么反倒怪到我头上?”

  周琳心里憋着一股火。

  刚才她就觉得放得太多,果然出事了。

  她有些后悔当时没再坚持自己的判断。

  “你是郎中还是我是郎中?我要是懂医术,还用得着来求你们?现在出了事就知道推脱!还什么大唐第一医馆,我呸!”

  杨五郎丢下这话,也不管还昏迷在诊室里的小妾,气冲冲推开门口看热闹的人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  留下孙思邈和周琳站在那儿,满心郁闷。

  从这孕妇的脉象看,恐怕……是自己醒不过来了。

  失血实在太多了。

  这事,看样子还没完。

  ……

  夕阳西下,金黄色的光线照在观狮山医学院附属医馆的老建筑上,让整个院子都暖暖的,透着股安静的味道。

  “师父,周琳,你们先回家吧,今晚我值班。”

  林秋那张好看的脸上,还是挂着往常那种温和得体的笑。

  晚上来的急诊,经常是外伤或者要动手术的,正对他的胃口,做手术这事,林秋一直特别有干劲。

  “林教谕,您今天来得可真早,还没到换班的点呢。”

  周琳跟林秋很熟了,两人算是半师半友的关系,说话挺随便。

  “今天在书院做了一整天实验,比预想的顺利,就早点过来看看。师父,燕王殿下不是说了让您多歇歇,别老来医馆坐诊吗?怎么最近您天天都来?”

  没人知道孙思邈到底多大岁数,可那一头白发,明摆着年纪不小了。

  林秋平时虽然总冷着个脸,对师父其实挺上心的。

  “要是谁都像燕王殿下那样,一有空就跑去休假玩乐,大唐的医术还怎么往前发展?”

  不提李想还好,一提孙思邈就来气。

  这两年,他明显感觉李想的心思早不在医学上了,每次找他聊医术,总被三言两语带偏。

  现在更是带着一家老小跑骊山别院去了。

  孙思邈还听说燕王府在苏州、杭州、扬州都盖了别院,以后还要下江南。

  要是李想压根不懂医也就算了,他爱盖多少院子、去哪玩,孙思邈都不在乎。

  可明明是个学医的好苗子,偏偏不肯在这上头花心思,这让孙思邈特别难受。

  “孙神医,今天放血疗法做了不少例,这些病人的情况也得回去整理整理,想想怎么在医馆里更有针对性地用这个法子,多攒点经验。”

  周琳其实是想劝孙思邈早点回去休息。

  今天下午放血做了几十例,周琳对这法子更有信心了。

  要不是诊室里还躺着那个昏迷的病人,她今晚真想点灯熬夜,把病例好好理一理,看能不能找出点规律来。

  观狮山医学院这几年能发展这么快,跟坐诊、总结、整理病例、分析药方和手术管不管用这套流程很有关系。

  放后世看,这套当然还很简单,可搁现在,已经挺有模有样了,算是走上了正轨。

  “也行。林秋,你待会儿多留意旁边病床上昏迷的那个小娘子,周琳你也早点回去,我怕那个杨五郎找你麻烦。”

  孙思邈当然没打算熬夜坐诊。

  当郎中的,他比谁都懂要保养身体,知道熬夜伤身。

  至于杨五郎那小妾,该试的法子都试了,还是没动静,他们也只能看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