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李泰的车驾赶往大明宫的同时,方才街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早已落入无数人眼中。

  魏王当街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,很快便被城中某家最畅销的报纸定为当日的头条!

  再联系清晨官报上那则关于齐州之乱的简讯,整个长安城的气氛,顿时变得诡谲起来。

  齐州府城,便是后来的泉城济南。

  然而,彼时齐州的疆域,远比后世的济南要广阔得多。

  倘若李祐有几分雄主之才,在此地潜心经营十载,凭借其平坦的地势、丰饶的物产,以及靠近北方大港登州的便利水路,未必不能掀起一番波澜。

  可惜,这世上终究只有一个李想。

  李祐的仓促发难,更像是一场闹剧。

  他虽强征城中所有年满十五的男子入伍,但这群未经操练的平民,不过是乌合之众,战力堪忧。

  更糟糕的是,城中原有的万余精锐府兵,反被拆散去统领这些临时拼凑的队伍。

  叛军数量骤然膨胀至五万之众,看似气焰滔天,前程似锦,实则战力被严重稀释,连基本的军纪都难以维持。

  不过短短数日,城中便乱象丛生,叛军当街劫掠财物、洗劫商铺的事件屡禁不止。

  曾经的繁华州府,正以惊人的速度凋敝下去。

  “舅舅,刚传来的消息,李绩已亲率河南道各州府兵前来征讨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
  齐王府内,李祐一连数日都与王妃及一众心腹饮宴作乐,仿佛已是凯旋之师。

  起事后的军政要务,几乎全权交由阴弘智和燕弘信处置。

  “祐儿不必惊慌,我已暗中联络了许多前隋旧部,届时大唐境内必将处处烽烟。至于李绩的官军,有燕弘信在,只需一次突击便可将其击溃!”

  阴弘智口中说着连自己都未必相信的豪言壮语,脸上却洋溢着真切的笑容。

  他的夙愿终于实现了!

  他几乎能想象到,当李世民听闻爱子在齐州谋反时,那份错愕与震怒。

  当真是大快人心!

  “没错,梁猛彪已领兵前往周边各县,征调人马齐聚府城,准备迎击李绩。只要此战得胜,我们的大业便成了一半。”

  昝君谟满口酒气地附和道,仿佛人生的辉煌已触手可及。

  “舅舅,要不……我们向父皇认个错,不反了吧?”

  李祐此言一出,喧闹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。

  阴弘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,但随即又为李世民有如此愚钝的儿子而感到窃喜。

  “祐儿,事已至此,再无退路!你难道不想高坐含元殿,号令天下吗?你难道不想让长安城里那些轻视你的人,都对你刮目相看吗?你难道不想指点江山,将这万里疆域尽收囊中吗?”

  阴弘智深知李祐的性情,三言两语便重新点燃了他那摇摇欲坠的野心。

  然而,这番对话也恰恰暴露了李祐此次起兵,是何等的可笑与荒唐。

  ……

  “确系太子的人所为?”

  宣政殿内,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就在不久前,李泰刚在宫中泣不成声地陈情,惺惺作态地表示自己只想做个富贵闲王,别无他求。

  可他言语之间,无不将行刺的矛头指向太子李承乾。

  李世民虽极为宠爱李泰,此刻却也只是简单安抚了几句,心绪已乱成一团。

  李泰那点心思,又岂能瞒过他?

  他虽宠溺魏王,却从未想过要动摇国本,废黜太子。

  也正因如此,才不断以丰厚的赏赐来安抚李泰。

  不曾想,竟会酿成今日这般兄弟相残的局面。

  “陛下,虽未寻获直接的铁证,但刺客藏匿的一处宅院已被找到。据左邻右舍辨认,确有太子府的人员频繁出入该处。”

  张阿难躬着身子,字斟句酌地回话。

 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,即便是他这样侍奉多年的内侍,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之势,令人窒息。

  李祐在齐州谋反,已让李世民对自己的儿子们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

  谁知讨逆大军尚未开拔,李泰又当街遇刺,而嫌疑最大的竟是自己的嫡长子。

  这让李世民的颜面何存?

  “朕听说,太子近来与侯君集往来甚密?”

  李世民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,让张阿难心中猛地一跳。

  储君与领兵大将过从甚密,向来是帝王心中最大的忌讳。

  “侯将军之婿贺兰楚石正在东宫任职,据百骑司查探,太子殿下确曾数次私下出宫与侯将军会面。”

  “命百骑司这段时日盯紧长安各王府与将帅府邸,尤其是汉王,他频繁出入东宫,更要严加监视。”

  李世民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。

  如今李祐已反,李泰遇刺,他不得不防范于未然。

  “奴婢遵旨!”

  ……

  齐州城内,兵曹杜行敏在房中踱步,心急如焚。

  “郎君,到了,长安的消息到了!”

  管家杜岸一路小跑进来,手中紧攥着一只信鸽。

  杜行敏身为京兆杜氏的旁支,虽不及杜芳、杜荷那等嫡系子弟尊贵,但该有的门路与资源却一样不少。

  自燕王府推广信鸽传讯以来,豢养信鸽已在各大世家勋贵中蔚然成风,养鸽人也成了炙手可热的行当。

  “兵部尚书李勣调集怀、洛、汴、宋等九州府兵,会同刑部尚书刘德威,共讨齐州之叛!”

  当杜行敏看完纸条上的内容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
  朝廷的雷霆之势比他预想的还要迅猛。

  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便是九州兵马,李祐的叛乱已然注定是场必败的赌局。

  原本尚存的一丝犹豫,瞬间烟消云散。

  “杜岸,立刻去联络那些近日出工不出力的队正,再去接触那些从长安来齐州经商的客商,告诉他们,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
  杜行敏官居正七品兵曹,平日打交道的虽非高官显贵,却多是些基层吏员与三教九流。

  正因如此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李祐的这场叛乱,并未赢得民心。

  可以说,城中真心拥护他造反的人寥寥无几。

  李祐在齐州为官,无功亦无大过。

  百姓对他的拥护,是基于他是大唐的齐王。

  可当这位齐王要裹挟他们一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时,那份拥护便即刻大打折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