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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早点回来。”

  “放心吧,娘。”

  告别沈春芽,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。

  车舆内。

  只有二人。

  面对宋婉清,郭冬冬终于卸下了伪装的面具。

  整个人似是急速衰老了下去。

  心气一下就散了。

  每一次眼神的转动,都无比的疲惫。

  他用手捂着脸,极为痛苦的开口,“宋姑娘,替我娘报仇,是我这么多年一直想做的事,可如今大仇得报,为何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?”

  宋婉清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郭大哥,你认可郭三公子的复仇方式吗?”

  郭冬冬一愣,抬眸看了她一眼,复又低下了头,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。

  他不认可。

  冤有头,债有主。

  母亲的死,是郭文昌与刑氏的错。

  与郭家旁支,与窦芳瑜有什么关系?

  郭蕊儿,她还那么小,她做错了什么?

  还有,祖父。

  这是让他最痛苦的一点。

  郭涤尘处处为自己谋算,为何就不能为祖父筹谋半步?

  只要他愿意,他完全可以想办法,将祖父送到闵城,哪怕路途颠簸了一些,哪怕日后祖父还是会知道,但也要比,亲眼看见儿孙对峙,要好上千倍万倍。

  也不至于病如山倒。

  可他没有。

  不是无心之举,而是刻意之举。

  “你是在怨恨他做的太绝了。”

  这句话,是肯定句。

  宋婉清看着他,“你在怨恨你的弟弟。”

  郭冬冬下意识的想否定,却在看见宋婉清的眼神时,话又噎了回去。

  他沉默了。

  “你恨的人,只有刑氏与郭文昌。”

  “在你心里,你恨刑氏,始终比你父亲更多一些,因为,你曾经真切的感受过父爱,你你对他有感情,对郭老太爷也有感情,而郭家其他人,你几乎很少接触,或是从未接触过,你对他们没有怨恨,亦没有感情,但你心性敏感,还是对他们的死,感到惋惜,你觉得不该死这么多人。”

  宋婉清话锋一转,“但,你有没有站在你弟弟的角度,思考过?”

  郭冬冬一怔,双手不自觉的收紧。

  “他自小,面对的是什么,你走后,他又面对的是什么?这么多年,在郭家如履薄冰的苦楚,只有他自己知道,就算是你,也无法与他感同身受,你觉得他做的过分,但你有没有想过,是这些人,对他做了什么?罪有应得?”

  郭冬冬似是被点醒了什么,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。

  “我,我……”

  他张了张口,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  自从得知是郭涤尘在暗中谋划,他满心就都是埋怨、责备。

  甚至对自己的这个弟弟,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。

  可,抛开血缘关系。

  他们本不就是十几年未见的陌生人吗?

  郭涤尘都年过二十了。

  这十几年,他们不知彼此的近况,喜乐爱恨也没有交织。

  没有父母的庇护,小树要长成大树,只能独自承受风吹雨打。

  他尚且可以逃离痛苦之地,但郭涤尘呢?

  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  他不敢想,郭涤尘想起记忆时的苦痛。

  宋婉清叹了一口气,“之前,我听掌柜说,郭涤尘是大病一场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,这才认了刑氏为母,但你细想想,他若是当时什么都不记得了,怎么会在你赌气离家的时候,追了你很远呢,会不会,他根本就没有失忆。”

  这句话,宛若一道惊雷,让郭冬冬久久都回不过神。

  寒风卷起车帘,灌进来一股冷气。

  他突然抬手,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巴掌。

  宋婉清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拦他,“郭大哥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  郭冬冬不说话,抬起另一只手,又扇了自己一个巴掌。

  眼泪,倏地砸在宋婉清的手背上。

  这下,她也不拦了。

  她坐直了身子,看着眼前之人,自责忏悔,从无声落泪,到崩溃大哭。

  “我不配……我不配……我怎么能怪他……怎么有脸去怪他……”郭冬冬捂着嘴,浑身颤抖。

  涤尘有记忆,认仇人为母。

  他分明是做哥哥的,可确实涤尘这个当弟弟的,背负的最多。

  他是个胆小鬼。

  更是个自私鬼。

  事情发生后,他更是没有站在涤尘的立场思考过。

  还需要宋姑娘来提醒。

  涤尘是不是对他失望?

  “二少爷,宋姑娘,到了”,车夫的声音,传了进来。

  “郭大哥,你先冷静一下,等寻个时间和郭三公子好好谈谈吧,兄弟之间,说开了就好了。”

  宋婉清宽慰道。

  郭冬冬情绪缓和了一些。

  他抹了一把脸,点了点头。

  等他完全冷静下来,两人才下了马车。

  宋婉清第一次来郭府的时候,郭府人虽然少,但还不至于凄凉。

  但现在,却满目荒凉。

  就好像不止人,就连府邸也跟着一起衰败了下去一样。

  一路走来,一个下人都没有看到。

  花圃的花无人照料,已经枯萎了,路上的积雪也堆了厚厚一层,显得十分的萧瑟。

  到了郭老太爷住的院落,这才瞧见了几个小厮和丫鬟。

  董伯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,“二少爷,你可回来了,刚才老太爷又吐血了……”

  “大夫呢?”

  “就在屋内呢”,董伯说着,视线落在了宋婉清身上,哀求道:“宋姑娘,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老太爷,一定要救救他,算老奴求你了。”

  他说着,竟要跪下去。

  宋婉清拉住他,“董伯,我会尽力的,先带我去看看老太爷的情况吧。”

  “对对”,董伯拭去眼角的泪花,“请随我来。”

  屋内。

  浓厚的药味,十分刺鼻。

  三个大夫,轮番为老太爷诊治,皆是摇头。

  “二少爷,老太爷脉象无力,已是油尽灯枯之相,还请提前准备后事吧。”

  说罢,三人摇头叹气的走了。

  这下,两人的希望,都寄托在了宋婉清身上。

  “宋姑娘,你快来看看。”

  床榻上。

  郭老太爷紧闭双目,只不过是三日的时间,他人瘦了好几圈,瞧着,竟然比,她初见他时,更瘦了。

  宋婉清探向他的脉搏,脸色逐渐沉了下去。

  “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