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内。

  赵羽虽不似他二人那般外露,但紧握的双手也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,他淡然道:

  “冉将军,正面吸引敌军主力,压力巨大,还是小心为上,倒是两翼,或可先拔头筹。”

  薛怀德虽未多言,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势,已表明这位沙场老将已然进入了最佳临战状态。

 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几位性格豪迈的将领竟当场打起赌来。

  “赌就赌!俺老冉赌一百两金子,明日必是俺先撕开唐军中军防线!”

  “哼,冉光头,休得狂言!我赌二百两,必是我与薛将军先踏破其右翼营垒!”关云毫不示弱。

  “诶,诸位将军,莫要忘了我们左翼。”

  冯安国难得地也带着一丝笑意插话:“高仙芝新来,说不定一击即溃呢?”

  “哈哈哈哈!”

  众将豪迈的笑声在议事厅内回荡,充满了对胜利的绝对自信与渴望。

  他们赌的是功劳,是面子,更是军人那份不服输的悍勇之气!

  楚宁看着麾下将领如此斗志昂扬,心中亦是豪情万丈。

  他并未制止将领们的“赌约”,反而觉得这正是士气巅峰的体现。

  “好!”

  楚宁最终开口,压下了众人的喧哗,他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叮嘱与激励。

  “既然诸位将军皆有如此雄心,那朕便拭目以待!望尔等明日奋勇杀敌,扬我大楚国威!待得胜还朝之日,朕不吝封侯之赏!”

  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
  众将齐声高呼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
  随即,他们纷纷行礼,带着无比激昂的战意与明确的任务,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,各自返回本部,开始进行决战前最后的动员与准备。

  镇南关的夜,注定无人入眠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紧张与兴奋,三十八万楚军磨刀霍霍,。

  只待黎明到来,便将以雷霆万钧之势,扑向对面的敌人,去夺取那决定天下命运的辉煌胜利!

  与镇南关内楚军议事厅那斗志昂扬、甚至带着几分亢奋的热烈气氛形成惨烈对比的,是唐军帅帐内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与死寂。

  帐内,牛油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。

  光影在每一位将领凝重乃至灰败的脸上明灭不定,仿佛映照着他们此刻摇摆、沉重的心绪。

  主帅李敬端坐于主位,他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的紫袍,腰束玉带,试图以威严的仪容来稳定军心。

  但那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无法化开的沉重,却暴露了他内心承受的如山压力。

 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众将先议论,而是直接开门见山,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
  “诸位,”

  李敬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:

  “刚接到确切军情。楚军薛怀德、关云所部十二万兵马,已于今日午后抵达镇南关,完成集结。”

  他微微停顿,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将领——王忠嗣、高仙芝、突兀金、呼延鹰、刘弘基……以及一众参军、幕僚。

 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,都不自觉地将头埋得更低了几分。

  “据此核算,”

  李敬继续用那没有感情起伏的语调陈述着:“目前,汇聚于镇南关内外的楚军总兵力,已达三十八万之众。”

 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,让这个数字如同重锤,一下下敲击着众人的神经。

  “而我军,即便算上高仙芝将军带来的援军,总兵力,满打满算,二十五万。”

  “三十八万,对二十五万。”

  他清晰地报出了这个对比,帐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惊雷。

  这还没完。

  李敬的声音愈发冰冷:“此外,西北方向,郭子仪将军所率十万援军,已被楚将马晁、韩兴死死拖在落鹰涧,寸步难行。”

  “此次决战,他们……指望不上了。”

  最后一句,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让帐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几乎彻底凝固。

  兵力悬殊,援军无望。

  这是摆在所有人面前,冰冷到令人绝望的现实。

  李敬陈述完毕,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他环视众人,终于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期望:

  “局势已然如此,明日,楚军必倾巢来攻。”

  “诸位皆是我大唐和蝎族栋梁,沙场宿将,值此危难之际,可有破敌良策,以挽天倾?”

  话音落下,余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。

  然而,回应他的,只有更深的沉默。

  没有人抬头。

  没有人出声。

  甚至连一声轻微的咳嗽,一声衣甲的摩擦声都没有。

  将领们如同变成了一尊尊泥塑木雕,僵立在原地。

  王忠嗣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。

  他经历了黑河谷和落霞山的连番失利,损兵折将,爱将战死,此刻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锐气。

  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自责,他不敢再轻易建言,生怕再次将大军带入绝境。

  高仙芝低垂着眼睑,他新来乍到,对整体局势和楚军的真实战力了解不深,沧浪河的撤退更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  在这种绝对劣势下,他自忖并无力挽狂澜的必胜之策。

  贸然开口,若计策失败,这千古罪人之名,他担待不起。

  突兀金和呼延鹰这两位蝎族首领,平日里桀骜不驯,此刻却也噤若寒蝉。

  前日与白马骑兵的交手,让他们亲身领教了楚军精锐恐怖的战斗力,那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屠杀景象还历历在目。

 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,他们那套草原冲锋的战术似乎已经失灵,勇气并不能填补装备和兵力上的巨大鸿沟。

  他们互相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
  刘弘基等一批中层将领,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他们地位不够,在这种决定国运的战略决策面前,根本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。

  更何况,如此险恶的局势,连王忠嗣、高仙芝这样的名将都沉默不语,他们又能有什么妙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