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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贾淑芬是个急性子,她都等不及看报告了,就问。

  “我咋了?癌症还是啥?医生,你直说,我受得住!”

  医生犹豫两秒,“不是要死人的癌症,你别担心,就是老年人的常见病,阿尔兹海默症,俗称的老年痴呆。”

  “我艹!”

  贾淑芬暴躁了。

  “这个严刚,乌鸦嘴!祸害!”

  走出医院,贾淑芬有点冷静下来了,医生和严刚的话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。

  “必须得吃药治疗,很多患者到后期,都会忘记自己叫什么,忘记家人,忘记一切,反正,阿姨,你还是让你家属来一趟医院,和医生商量下治疗方案,没事的。”

  “记不住家里人,转个身就忘记自己要做什么,出去走都找不着路回来……”

  完蛋。

  她贾淑芬怂了二十多年,‘嚣张’五十多年,终于也是要得报应的时候了吗?

  老年痴呆,痴呆,她会变成个傻子?

  贾淑芬右手不受控制的抖动,她赶紧左手摁住。

  她心跳得有些快,看见不远处有椅子,顺势坐下休息会。

  两分钟后,有个头发花白,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坐在她身边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
  贾淑芬下意识偏头,见她脸色苍白,眼神迷茫,嘴角露出孩童般的微笑。

  “你……”

  “妈!”有个中年男人拎着袋子快速走近,脸上尽是疲惫,开口满腹抱怨。

  “你怎么又乱跑,不是让你等着我吗?烦死了,我单位还有事,三弟怎么还不来接你,行了,先回我家呆着吧。”

  他搀扶起老太太,见贾淑芬一直盯着,习惯性的解释。

  “我妈,老年痴呆了,每天都乱跑,尽给我们添麻烦,一点都不省心。”

  贾淑芬张嘴,“哦,你小时候刚学走路的时候,你妈也这么骂你?”

  中年男人一愣,面上飞速闪过一丝羞愧,扶着老太太离开。

  贾淑芬深深叹口气。

  真不公平啊。

  一两岁的小孩乱跑,叫活力迸发,新生的希望。

  七八十岁的老人乱跑,就叫制造麻烦,迟暮的拖累。

  可她其实也能理解,那个中年男人身上也肩负着养家赚钱的重任,时间全不能自主,就像严刚,宁宁,大毛和二毛一样。

  总而言之,家里摊上个病人,短期还好,时间长了,一家子都会疲惫,不开心。

  她可不能这样。

  贾淑芬呼口气,起身坐公交车回家,路上还顺道买了点菜。

  以前习以为常走的路,看的风景,遇见的人,如今都让她觉得宝贵。

  哎!

  到家后,贾淑芬把体检报告藏在自己屋里,再去温宁的书房找个新本子和笔,坐那一笔一划的,认真写起来。

  “你叫贾淑芬,1928年出生在川省,生了三子一女,记住严刚和亦真就行,你有一个儿媳妇叫温宁,孙女小玉,孙子大毛,二毛,亭西,孙媳妇……”

  重要的讯息,贾淑芬都记下来了。

  完事后,她看着满篇歪歪扭扭的字,嘟囔。

  “我现在都开始糊涂了,我又不爱学习,记这个到时候会看啊?”

  合上本子之前,贾淑芬想了想,在首页重复写下一句话:贾淑芬,不要折腾宁宁和亦真!!

  听说很多脑子糊涂的老人就爱折腾家里人,干饭说干,稀饭说稀,盛汤说咸了,淡了,蔬菜说太粑……

  哎,算了,明儿她还是去找找养老院吧。

  或者,精神病院?

  门外传来贾亭西的喊声,“外婆,外婆你在家吗?”

  “在,来了。”贾淑芬藏好本子,快步走出去。

  “咋?”

  贾亭西晃晃手上拎着的一块绝佳五花肉。

  “奶,二毛说方知也想吃红烧肉,我买了肉,你教我咋做吧。”

  贾淑芬摇头,恨铁不成钢,“亭西啊!你当电灯泡上瘾了是吧,给方知也做啥红烧肉啊,你得去找对象,给自己的对象做啊!”

  贾亭西面无表情,“外婆,还是那句话,你不想拥有一百万,是因为你不想要吗?”

  贾淑芬叹气。

  “行行行,说不得,走吧,我教你,哎,你可咋整啊,找对象咋那么难找。”

  她往厨房走,嘴里还在咕哝。

  “你也不差啊,不就是截个肢,但人品好,三观正,长得帅,有孝心,还会写东西,谈恋爱分手立马能被写进书里……”

  贾亭西:“……”他又想转身回家。

  这老太太真是,说话硬是扎心。

  他截的是肢,不是心,他也会受伤的好吗?

  晚饭,方知也过来吃的,不仅有红烧肉,还有红烧猪蹄,排骨炖玉米,凉拌猪耳朵,小炒黄牛肉。

  二毛圈着贾淑芬的肩膀,大.大咧咧道。

  “哇,奶,今儿吃这么好,我是沾方同学的光了不?”

  “是。”贾淑芬白他一眼,“你知道就好,有空多带她来家里吃饭,我也不知道还能……”

  顿住,她赶紧道,“来,把汤端出去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二毛觉得奶不太对劲,因为她今晚脾气太好了,但他插科打诨,也愣没再发现什么破绽。

  送方知也回去的路上,他告诉方知也,方知也都笑了。

  “按老人的话来说,你就是贱,你奶奶对你态度好点你还疑神疑鬼的。”

  二毛摇头,“不一样,我今晚还故意用筷子敲了一下碗,以前她会骂我叫花子转世,今晚没吭声,太反常了。”

  方知也停下步伐,二毛扭头,“怎么了?”

  方知也轻摇头,挤挤鼻子,“我开始担心我以后孩子的性格了。”

  “没事。”二毛伸手和她十指相扣。

  “皮的话我来教育,我把我挨打的千百种花招都用在他身上。”

  方知也轻笑,“谁说我要和你生孩子。”

  “哇,”二毛惊呼,“方同学,你心野得很嘞,你去哪找我和我一样优秀的男人?快摸摸我的肌肉。”

  方知也红着脸甩开他手,“不要脸!大街上摸什么摸!”

  “行行,去你家摸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说是这么说,嘴上开开玩笑罢了,二毛其实没去过方知也家。

  这天,他提前和方知也道别,回去。

  他还是有点担心贾淑芬。

  不过回去就发现贾淑芬在邻居家砌长城,幺鸡二筒三条喊得响亮,二毛觉得自己白操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