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依次上车。

  沈峰走在最前面,于保治紧随其后,肖同将跟在最后,脸上还挂着那副“我完了”的表情。

  一上车,他们就看见李仕山坐在第一排靠外的位置。

  还没等他们开口,李仕山的目光朝旁边递了一下。

  三人立马心领神会,恭敬向沈朗打起招呼,“沈市长好。”

  沈朗笑着点点头,语气温和:“辛苦你们了。大老远跑来接,有心了。”

  三人客气了两句,这才转向李仕山。

  肖同将站得笔直,语气比刚才更恭敬了几分,“李省.....”

  “什么省长?”李仕山没等肖同将说完,黑着脸打断,“我什么时候成省长了?”

  肖同将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解释,李仕山已经劈头盖脸地说下去了。

  “这才一年没见,你都会拍马屁了?”

  肖同将连忙开口,“书记,我.....”

  他还是没说完,又被李仕山打断:“还有,说了不准接,这是谁的主意?”说完,李仕山的目光在于保治和肖同将两人之间游走。

  沈峰没心没肺的瞥了两人一眼,眼观鼻鼻观心。

  后面的年轻干部们看着主任训老部下,都忍着笑。

  就在这时,沈朗开口了。

  “好了好了,”他笑着打圆场,“这么多人在呢,多不好看。老部下想见你,人之常情嘛。”

  李仕山这才作罢,冷哼一声:“找个地方坐。等回去了,再收拾你们。”

  “是是是~”

  “好好好~”

  于保治和肖同将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赶紧往后排走去。

  经过沈峰身边时,肖同将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飘过来:“怎么样?我说你跑不掉吧?”

  肖同将瞪了他一眼,沈峰嘴角微微翘起。

  沈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
  他看着于保治和肖同将往后排走,看着沈峰站在那里若无其事,看着李仕山那副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样子。

 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  羡慕。

  真的羡慕。

  这哪是上下级?

  这分明是一家人。

  可以当面训,可以当面骂,可以拿对方开涮,可以毫无顾忌地笑。

  训完了,骂完了,还是该干嘛干嘛。

  没有隔阂,没有猜忌,没有那些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。

  沈朗想着自己曾经培养的心腹。

  虽然对自己恭恭敬敬,也会推心置腹,可是总感觉透着一个骨子生分,永远需要揣摩或者是提防对方。

  自己什么时候,能有这样感情融洽的心腹?

  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正在和沈峰说话的李仕山。

  那眼神里,有羡慕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李仕山这边恢复了正常,笑着和沈峰打起招呼。

  “沈峰书记,辛苦了。”

  沈峰笑着回应:“应该的,李主任。”

  随后,他开始向李仕山和沈朗介绍后面的安排,如:住宿、用餐、明天的跟岗对接、晚上的座谈……

  李仕山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
  沈朗也听着,偶尔问两句。

  一切都很正常。

  坐在后面的肖同将看着李仕山和沈峰有说有笑,很是郁闷,嘴里小声嘀咕道:“书记就是对沈峰好,太不公平了。”

  于保治却神色闪烁,用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这可不一定是好事啊~”

  “嗯?”肖同将一愣,刚想开口询问,于保治道:“回去再说。”

  肖同将满脑子问号,但见于保治已经靠回椅背,也不好再问。

  他只是看了前排沈峰的背影一眼。

  什么意思?

  ......

  大巴车重新启动,缓缓驶入城内,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。

  街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静。

  两侧是合抱粗的梧桐,枝丫在空中交握,青石板铺的人行道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

  沿街店铺的牌匾多是木底漆字,或深褐,或墨绿,字是手写体,笔画温润。

  卖茶的写“谷山老茶馆”,卖药的写“回春堂”,五金店的招牌最小,只在门楣上悬一块巴掌大的铜板。

  有老人拎着菜篮慢慢穿过斑马线,穿校服的学生骑着单车并排经过,车筐里插着卷成筒的试卷,交谈欢笑声传得很远。

  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喝水,抬头望了一眼大巴车,又低下头,继续喝他的水。

  车厢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有人开口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经济发展局的小陈趴在车窗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:“我还以为谷山会是那种……那种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的样子……”

  旁边的人接话:“我也是。全省经济强县,怎么也得有个几栋现代建筑吧。”

  “怎么这里像是回到了古代城池。”

  “你们这就不懂了吧~”坐在后排的规划局周副局长开口了。

  几个人转过头看周局长,见他指了指窗外。

  “看见那些路灯没有?仿古的,藏在梧桐树后面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
  “再看那些空调外机,都用木栅栏围着,和建筑风格统一。”

  “还有那些店铺招牌,统一用木底漆字,没有用LED灯箱。”

  “把现代化的东西藏起来,让它们不破坏整体风貌——设计者是个高手啊~”

  几人恍然大悟,目光看向前方的李仕山,难道这都是李主任打造的?

  大巴车继续向前,在拐过一道弯后,突然就停下来了。

  不是司机想停,是不得不停。

  因为在所有人的视线里,县委大院门口,以及两旁延伸出去的街道上,站着黑压压的人群,一眼望不到头。

  老人,中年人,年轻人。

  穿棉袄的,穿工作服的,穿校服的。

  有人怀里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拐杖,有人推着轮椅。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几百号人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目光一齐望着这辆缓缓驶近的大巴车。

  像等了很久,很久。

  李仕山看着窗外,眉头又皱了起来,揉了揉额头,问道:“这又是谁……”

  “主任,真不是我们安排的。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,然后……”沈锋连忙解释,又无奈地说道:“然后就成这样了。”

  李仕山直接无语。

  沈朗在旁边开口道:“下去看看吧。”

  李仕山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沈朗笑了笑:“人家站了这么久,你总得下去打个招呼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