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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裴启泽忽然停手,皱眉盯着她,略作思索,伸出食指戳戳她的脸。

  很干很瘦,但明显是活人皮肤。

  “活人?”裴启泽问。

  楚莯莯呆呆点头。

  裴启泽嘴角扯起一丝凉凉怪笑,他之前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大限将至才会看到鬼。

  为了生命最后一段日子过得清净点,他尝试了很多办法,甚至找所谓的玄学大师买了符纸,结果,呵……

  “起开。”裴启泽薄唇微动,声音低沉好听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峻气场。

  楚莯莯晕头转向爬出浴缸。

  裴启泽旁若无人起身,随手扯过浴巾裹在腰间跨出浴缸。

  一米九五的挺拔个头,宽肩窄腰大长腿,全身的完美肌肉,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楚莯莯眼中。

  她惊觉,这正是之前常出现在自己幻觉中的年轻男人。

  原本是看不清脸的。

  现在能看清了,竟然长得这般朗艳绝伦。

  二十岁左右,贵气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,肤色偏苍白,更显冷漠气质。

  楚莯莯脸上的水珠滑落嘴角。

  她舔了下,口渴愈发强烈,无暇再多想,趴到浴缸边就要喝。

  在她嘴唇即将碰到水面之际——

  “不能喝。”裴启泽拽住她后衣领,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拽开了。

  “我、我好渴……”

  楚莯莯急得开始吸衣袖上浸的水。

  裴启泽打量一眼,“跟我来。”

  他已确定少女不是鬼。

  虽然搞不清她是怎么冒出来的。

  但看得出,她不仅长时间营养不良,还起码有三四天滴水未进。

  至于一身古装扮相和不正常的行为,比起她凭空出现都不足为奇了,反正他也不在乎。

  他带着楚莯莯到了客厅。

  楚莯莯越发恍惚。

  这场景也是她之前发生幻觉模模糊糊中见过的。

  房间不仅大,还全是不认识的奇怪陈设。

  直到她冷静下来,才察觉到左手腕的玉镯跟她产生了心灵感应。

  瞬间让她明白以前看见的不是幻觉。

  就在刚刚,玉镯的功能完全开启,让她来到了这个超出她认知的地方,而且她还能回去。

  裴启泽打开双开门大冰箱。

  在楚莯莯好奇又不理解的目光中,拿了瓶电解质水给她。

  再去厨房煎个鸡蛋,盛一小碗燕窝粥。

  饿了太久的人不宜一开始就多吃,否则身体受不了。

  回到客厅一看,楚莯莯正抓着塑料瓶急得用牙啃。

  裴启泽放下吃的,面无表情拿过瓶子,拧开盖再递给她。

  楚莯莯总算能喝到水了。

  淡淡甜咸味的电解质水如琼浆玉液,从嘴里一路漫延到腹内,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。

  不过她强忍着只喝了两口,母亲更需要水,她要带回去。

  “这是……给我吃的吗?”楚莯莯看着煎鸡蛋和燕窝粥,一个劲咽唾沫。

  香味钻进鼻腔,抓心挠肝,腹内抽搐。

  裴启泽面无表情嗯了一声。

  楚莯莯双手抓起煎鸡蛋往嘴里塞,狼吞虎咽,边吃边哭。

  裴启泽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吃煎鸡蛋都能吃得这么香,这么……激动。

  他自从患上绝症后,胃口一天不如一天。

  哪怕山珍海味也味如嚼蜡。

  此刻少女吃东西的模样,意外地勾起了他的食欲。

  “我再去给你弄点。”他说着又去了厨房。

  楚莯莯吃完煎鸡蛋,把手指和盘子上的残渣和油都舔了个干净。

  再将电解质水和燕窝粥如珍宝般捧到怀中。

  心念一动,左手腕上的老旧玉镯泛起光芒,在她面前扩大形成一人高的光圈。

  她带着水和粥走了进去。

  月光惨白,照得镇北侯府更显寂静荒凉。

  侯夫人在女儿离开期间,拖着极度虚弱的身子爬到椅子上,折腾许久总算将绳子挂上了房梁。

  然后将绳子打成死结,套在了脖子上……

  ……

  楚莯莯从光圈里出来,便回到了承平伯府大门外。

  她通过与手镯建立感应,已清楚它的功能——

  在这边任何地点都可以打开光圈,进入刚才那个奇怪的地方,并能任意返回,但只能回到进入之前自己所在的位置。

  另外,手镯里有个随身空间能存放东西。

  她把食物收入玉镯,顶着干热的夜风气跑回侯府。

  推开卧房门,竟看到母亲正要上吊!

  “娘!”楚莯莯冲过去抱紧侯夫人双腿,不让她踢开脚下的椅子。

  侯夫人垂泪道:“你不肯将我卖去换粮,我也不愿拖累你……莯莯,让我走吧……”

  楚莯莯意念取出水和食物。

  “娘你看!”

  “有水,还有粥!”

  侯夫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
  楚莯莯趁她愣神搀扶她坐下,把水和吃的喂给她。

  侯夫人浅尝几口更震惊了。

  她此生都未吃过如此美味,更别说在这旱灾饥荒年。

  “这是从哪弄到的?”

  “娘你先吃完,我再跟你细说。”

  楚莯莯再三保证还能弄到,侯夫人才把水和粥都喝了个干净,灰黄干枯的脸总算有了点血色。

  这时,外头响起急促敲门声。

  楚莯莯出了卧房,走到侯府大门后边,警惕问道:“什么人?”

  “末将赵武求见!”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
  楚莯莯连忙开门。

  外边站着十一个身穿残破盔甲的镇北军骑兵,全都胡须拉渣皮包骨,连他们牵着的马都肋骨根根凸出。

  为首之人是楚莯莯父亲的副将,许久没见,他已瘦得脱相。

  楚莯莯鼻子一酸,“赵将军,你们快进来……我爹还好么?”

  赵武神情凝重,“姑娘,快把夫人带出来,我们即刻护送你们离开陇城。”

  楚莯莯惊诧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赵武说:“我此次回城向陆太守询问粮草支援进度,却被告知朝廷忙不过来,还得我们自己再继续撑着。”

  “陇城十八万百姓如今只剩五万,黄沙关十三万镇北军……也只剩一万了。”

  楚莯莯大惊,情况竟比她知道的要严重得多!

  赵武悲戚道:

  “仅剩的一万镇北军靠黄沙关天险苦撑,但左右防线随时会被天狼国击溃,最后一点水源岌岌可危。”

  “天狼国在增兵,数量尚未探明。若他们大举出兵,极有可能会将黄沙关及陇城围困,便不用强攻天险夺取城池。”

  “楚大将军命我,若没能要到粮草,便护送姑娘和夫人尽快出城,否则等到陇城被围成死地,就来不及了!”

  如今整个西北地区都在遭受旱灾,离开陇城,路上也必定九死一生。

  见楚莯莯愣住,赵武坚定保证,“末将和这十个镇北军精兵,誓死护你和夫人周全!”

  说罢,他拿出几块干粮和半壶水。

  “这些先给你和夫人吃,别嫌弃……等出了城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
  干粮是用树根、麦糠加观音土做的,比石头还硬。

  半壶水也浑浊不堪。

  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了。

  楚莯莯泪流满面。

  将士们吃着这些,在用命抵抗敌军。

  堂妹和陆风却在伯府里大吃大喝,把猪肘子喂狗……

  不过,就算已知伯府里必定囤了食物,以赵将军这些将士们的身体状态也没法去硬要,若发生冲突,太守定会出动官兵帮伯府。

  “你们先进来,”楚莯莯擦掉眼泪,“或许我能再弄到些吃的。”

  她把将士们带到里屋,让赵将军去陪侯夫人说说话,其余人也能歇会儿。

  然后走到角落,用手镯打开光圈,迈脚瞬间便到了别墅客厅。

  “你倒是来去自如。”裴启泽冷言冷语。

  楚莯莯恳求道:“我那在闹灾荒,还需要食物和水,等灾荒过去,我将来一定重金酬谢。”

  裴启泽毫无波澜。

  对他来说,钱是最“不值钱”的东西。

  “公子,求求你……”

  楚莯莯就要跪下去。

  “别,”裴启泽皱眉阻止,打开冰箱,“这全是吃的,随你拿。”

  楚莯莯大喜。

  走过去一伸左手,双开门大冰箱瞬间被清空。

  “怎么做到的?”裴启泽惊讶道。

  楚莯莯:“我手镯可以装东西。”

  “有意思,”裴启泽眼眸微亮,“能装多少?”

  楚莯莯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

  裴启泽走到旁边一扇两米多高的特制金属门前,按下按钮。

  大门自动打开,涌出凉爽气流。

  “这是我家的智能冷藏库,”他轻描淡写指向里面,“你能搬空么?”

  望着里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食物,楚莯莯差点惊掉下巴。

 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库房,里面的蔬菜鲜翠欲滴像刚摘下来的。

  殊不知,别说她没见过,就连裴启泽所在的现代世界,大多数普通人乃至有钱人都没见过。

  甚至一般的富豪家庭都配不上这种冷藏库。

  它不是简单的冷库,更像是做成了一个房间那么大的的智能控温控湿高档冰箱。

  再难保存的果蔬放在里面都能两个月不变样。

  裴启泽的家是一座占地面积几千平的庄园型大别墅。

  原本有管家保姆、厨师、私人医生、园丁清洁安保等等加起来两百号人住在其中。

  几天前,他给了每人额外相当于三十年工资的钱,再每人奖励五百万,把他们都辞退了。

  他不希望人看到自己即将被绝症摧毁的样子。

  佣人们都走了,冷藏库里还剩足够两百多人吃个把星期的食材。

  大米面粉两千斤。

  新鲜的牛羊猪肉约两千两百斤。

  各种新鲜蔬菜两千斤。

  还有一些油盐糖。

  盐和糖最耐存储,所以各放了两百多斤。

  “这里加起来大概六千四五百斤,”裴启泽平静说道,“只要你能搬走,都给你。”

  楚莯莯好一会儿才从震撼中回过神。

  平复了下情绪,紧张地走了进去。

  随着她左手抚过,六千多斤食材悉数收进玉镯。

  “公子,能再多给我水吗?”她小心翼翼问道。

  裴启泽来了更大兴趣,“如果给你一池子,你也能收进镯子里么?”

  楚莯莯思索道: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
  “来!”裴启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。

  楚莯莯懵了。

  不管是她儿时青梅竹马的那个人,还是她后来定下婚约的太守之子,她都没牵过手。

  结果被这个只见了两次面的奇怪陌生男人,牵手便走。

  她头脑空白,被他拽进了电梯。

  电梯是玻璃外墙,她能看到自己正在下降,吓得抓紧了裴启泽的胳膊。

  这地方时刻在突破她的认知,直到裴启泽带她来到了草坪上一个喷泉池前,她才缓过劲来。

  “这个池子里的水不算多,大概两百吨左右,试试?”

  裴启泽深邃的双眸在周围绚丽的照明灯下,亮起孩子般兴致勃勃的神色。

  楚莯莯集中精神,左手放到水面上。

  一眨眼,池子里的水悄无声息见了底,只剩喷泉口还在继续洒水。

  裴启泽问:“这么多水,没有容器,收进你的镯子里不会跟其他东西混到一起?”

  “不会呀,它就像一个水滴浮在里面,我不让它动,它就不会动。”

  “有意思,手镯给我看看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楚莯莯想都没想,取下玉镯递给裴启泽。

  镯子质地普通有半点光泽,像个劣质硬塑料圈,丢马路上可能都不会有人捡。

  “你在哪弄的?”他问道。

  楚莯莯如实回答:“这是我外祖母唯一的遗物,我娘送给了我。”

  裴启泽眸子微眯,“你就不怕我抢走?”

  楚莯莯大眼睛里浮起一丝紧张,“你给了我那么多食物和水,你是好人,不会这么做……吧?”

  见他眼神意味深长。

  楚莯莯更紧张了,“你这里有好多神奇之物,照明不需要点火,门会自己开,还有能自己下降的小房间……你应该看不上我的手镯。”

  “哈!”裴启泽轻笑一声,“你果然是古代人。其实,即便是现代社会,科技也没发展到能掌握异空间的程度。”

  楚莯莯一头雾水。

  “别再跟人透露你手镯的秘密,不然,很危险。”裴启泽把手镯还给她,淡淡道,“还需要什么,尽管找我。”

  “是,公子,多谢恩公。”楚莯莯满眼感激,屈身行礼。

  ……

  楚莯莯回到侯府,把玉镯空间里六千多斤食物全转移到了院子空地上。

  然后把赵将军他们喊了出来。

  众人出了房门看到月光下满地食物,当场呆滞了。

  楚莯莯给他们每人手里塞一根大白萝卜,“快,尝尝。”

  上一次见到蔬菜还是半年前,他们还以为出现了幻觉,直到将信将疑一口咬开——

  嘎嘣脆。

  萝卜汁清香在嘴里漫延。

  这些个守卫边关铁骨铮铮的汉子们霎时泪流满面。

  “姑娘……”赵将军哽咽道,“有了这些,你跟夫人路上便不用忍饥挨饿,我等定能将你们平安送离这灾荒之地,你俩到了京城,就可以和世子团聚了!”

  楚莯莯果断道:“不!你们现在马上将这些运到黄沙关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