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,西侧别院。

  这里原本是左观南为楚溪月准备的婚房,如今却成了她暂时的居所。

  院内红烛高照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。

  “......”

  楚溪月正坐在窗前,褪去了那身繁琐的凤冠霞帔,换上了一袭素净的白裙。

  她手中捧着一卷古籍,看似在阅读,但那有些涣散的眼神,却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
  自己此番是不是有点玩大了?

  玉清阁......这可是原始海有【道君】把持的顶级势力。

  即便此番和雪神城联姻有点掉档次,但却无人会因此轻视这个庞然大物。

  若是那位阁主听说自家嫁入雪神城的嫡传,不仅夫婿被人当众打死,甚至还向着敌人公然下跪敬酒......

  呵呵。

  届时,不仅那位意气风发的叶府主跑不掉。

  她这条鸠占鹊巢的老鼠,事后怕是也要受到莫大的生命威胁。

  “这,该怎么办好呢?”

  楚溪月用书卷轻轻敲打着大腿,眉头轻蹙,呢喃自语。

  虽说吞吃雪神城恢复的计划泡汤了。

  但她现如今,依旧是有两条路子能走的——

  第一个,自然是趁着这次的临场发挥,彻底依附在这位似乎有些背景的叶府主手下。

  若是能成功赌对,青年真的来自原始海某个神秘的古老道统。

  那事后来自玉清阁的威胁,便是能直接无视了。

  至于第二个。

  便是押宝在那位玉清阁主的气量上。

  趁着这位道君尚未发觉此地异常之前,将这位大闹婚宴的叶府主脑袋拿去领赏。

  说不定,就能把自己此前的过错一笔勾销。

  毕竟这位玉清道君向来讲究因果善缘,至今也没听说过什么滥杀的传闻。

  到底该选哪个呢?

  就在这时。

  嗡!

  房间内的空间微微波动起来。

  紧接着,一道官袍身影毫无征兆的凭空出现,打破了屋内的寂静。

  楚溪月一惊,下意识想要调动神力防御。

  但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,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。

  “叶府主?”

 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,站起身,对着来人盈盈一拜,姿态依旧恭顺得无可挑剔:

  “府主深夜造访。”

  “不知有何吩咐?”

  “......”

  叶礼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。

  他负手而立,目光毫不避讳的自对方身上扫过。

  漆黑的瞳孔中有神光掠过,将楚溪月灵台深处的异常波动收入眼底。

  若是换做平时。

  叶礼或许会有兴致仔细探究对方的身份,看看这道私自占据玉清阁嫡传的诡异魂魄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

  但在刚才那种关键时刻。

  这女人也算是顺手帮了他一把,让左观南利落的贡献了所有价值。

  因此,他再度选择性的无视了这一异常。

  在不清楚玉清阁和对方的具体恩怨之前。

  叶礼向来习惯根据具体的行为,来评判一个人在他这里的死活。

  “没什么特别的大事。”

  叶礼收回眸光,径直走到桌边坐下,开门见山的问道:

  “就是想问问,你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什么安排?”

  听到这话。

  楚溪月那原本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。

  她随即直起腰身,那袭白裙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。

  眼见叶礼再度皱眉看来。

  楚溪月有些羞涩的垂下眼帘,双手交叠于身前,轻声细语道:

  “溪月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之人。”

  “既已认府主为主,接下来自然没什么私人的事情,全凭府主安排便是。”

  这番话配上她那副柔弱无依的姿态。

  若是换做寻常男子,恐怕多少是要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心的。

  但叶礼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:

  “那好。”

  “既然你没事,正好我缺个人手。”

  他没有丝毫拐弯抹角,开门见山道:

  “我接下来要动身前往【原始海】。”

  “但我对那片星域的了解极其有限,正缺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。”

  “你是......玉清阁出来的人,想必对那边应该很熟悉。”

  “就是不知道,你在向导这方面的业务能力怎么样?”

  “向导?”

  楚溪月脸上的柔婉笑容,闻言不禁微微僵硬,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。

  她下意识的回道:

  “有些见闻。”

  “只是溪月有些不明白,以府主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,若是想要前往原始海,只需亮出身份,自有无数势力扫榻相迎。”

  “为何会需要向导?”

  她此前就基本断定。

  叶礼这种能够轻易逆伐永生的武道圣尊,必然是出身不凡。

  甚至极可能是某个隐世古教出来历练的神子。

  这种人回原始海就像是回家一样,哪里需要什么向导?

  “还能为什么?”

  叶礼挑了挑眉,反问道:

  “你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星域之前,都习惯干什么?”

  “人生地不熟......”

  楚溪月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,勉强维持着笑容道:

  “自然是提前了解当地情况,做足功课。”

  “原来如此,溪月明白了。”

  她微微欠身,表示理解。

  但她的心头,却是陡然掀起了惊涛骇浪!

  不对劲!

  太不对劲了!

  “人生地不熟的星域?”

  “向导?!”

  楚溪月在心头咆哮:

  “就算是那些隐居许久、刚刚出世的古老道统传人,也不该用这样的措辞吧!”

  “那种顶级势力的神子,哪个不是从小熟读诸天图录,对原始海的各大星域了如指掌?”

  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,在这一刻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。

  楚溪月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。

 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,试图做最后的确认:

  “说起来......溪月虽然有幸见识了府主的神威,但尚不知道府主究竟是承袭了哪家的道统?”

  “毕竟原始海广袤无垠,势力错综复杂。”

  “若是府主能先跟溪月通个气,告知一二,接下来路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,免得冲撞了府主的同门长辈。”

  这一问,可谓是图穷匕见。

  房间内的气氛,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。

  哗啦——

  叶礼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动作不急不缓。

  他深深的看了面前这个女人一眼。

  那眼神中包含的意味,让楚溪月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

  良久。

  叶礼才放下茶杯,淡淡的吐出一句话:

  “我没有道统。”

  “没有......道统?”楚溪月瞪大了眼睛。

  “不错。”

  叶礼放下茶盏,平静颔首道:

  “我这一路走来,堪称是无门无派。”

  “迄今为止,硬要说的话......只能说是坚持和努力了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看向楚溪月,继续解释道:

  “此番前往原始海,也不过是想要去见见世面罢了。”

  轰隆!!

  仿佛有一道晴天霹雳,在楚溪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
  楚溪月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!

  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滞。

 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,让她浑身的寒毛都炸立起来!

  坚持......和努力?!

  去原始海见见世面?!

  “你......”

  楚溪月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
 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
  这算什么回答?

  没有道统?没有背景?

  那不就是所谓的“坚持宗”和“努力宗”的路边散修吗?!

 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啊!!

  你区区一介有些机缘,靠着努力修炼上来的野路子散修,居然敢在雪神城这种地方,公然劫持玉清阁的联姻婚宴?!

  甚至还敢大言不惭的让玉清阁的嫡传,给你下跪敬酒?!

  疯了......

  这个世界疯了,还是这个男人疯了?!

  楚溪月在心中疯狂咆哮,那原本因为叶礼展现出的强大实力而产生的一丝敬畏,在这一刻瞬间崩塌!

 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的羞恼!

  她并不认为叶礼是在藏拙了。

  因为在原始海那种等级森严的地方,跟脚和出身就是修士的第二张脸。

  就算是那些大道统出来的天骄,哪怕再怎么低调,也不会拿自身引以为傲的师承来开这种低级的玩笑!

  因为那是对师门的亵渎!

  更何况,对方眼下正在招揽她!

  所以......他说的是真的!

  他真的是个毫无背景的散修!!

  “呼......”

  念及自身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状态,楚溪月强忍住当场破口大骂的冲动。

  她原本还指望着叶礼是个大人物,能庇护她一二。

  现在看来,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!

  原本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,在此刻早已荡然无存!

  跟着一个散修混,是绝对没有前途的。

 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,只有一条路了——

  杀了他!

  只要杀了他,将今日的耻辱彻底洗刷,再将一切推到这个疯子身上,拿着他的人头去向玉清阁主请罪。

  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!

  “原来,原来是这样。”

  楚溪月低下头,借着垂下的发丝,遮挡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狰狞杀意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似乎是因为震惊而有些颤抖:

  “府主当真是天纵奇才。”

  “无门无派,仅凭自身努力便能修至如此境界,溪月......佩服之至。”

 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将此事应付了下来:

  “既然府主想要游历原始海,那溪月自当竭力相助。”

  说着。

  她缓缓转身,走向一旁的茶案:

  “夜深了,府主既然来了,不如先喝杯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
  “溪月这就为您沏茶。”

  在转身背对叶礼的瞬间。

  楚溪月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森寒。

  她的手指借着取茶叶的动作,悄然拂过袖中的一枚传讯玉符。

  那是直接联系她随行护卫的紧急秘钥。

  一道充满杀意的神念,瞬间传递了出去。

  哗啦——

  滚烫的灵泉注入茶盏,激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
  片刻后。

  楚溪月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,款款转身。

  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可人的笑容,双手捧茶,走到叶礼面前,轻声道:

  “府主,请用茶。”

  “只要府主愿意喝下这碗茶,那溪月明日一早便随您启程,绝无二话。”

  茶香四溢,沁人心脾。

  然而。

  叶礼并没有伸手去接。

 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,静静的看着那澄澈的茶面,又缓缓上移,看向楚溪月那张精致的脸庞。

  “楚小姐。”

  叶礼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:

  “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。

  楚溪月脸上的那副温婉笑容,逐渐消失不见。

  转而换上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。

  “你早就看出来了?”

  楚溪月彻底直起腰杆,不再维持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。

  她随手将那盏灵茶扔在地上。

  啪!

 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  “既然看出来了,我也就不装了。”

  楚溪月居高临下的看着叶礼,眼中满是嘲弄:

  “叶府主,你确实很强,强得离谱。”

  “但很可惜。”

  “这世道,不是光靠拳头硬就能活下去的。”

  她指了指外面,语气冰冷:

  “他们全都相信我是玉清阁的嫡传,而你呢?”

  “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,一个满口胡言的狂徒。”

  “你觉得那三位永生境的玉清阁随行修士,是信你这个外人,还是信我这个‘大小姐’?”

  这便是她的依仗。

  信息差!

  那三位护卫虽然对她有些微词,但归根结底是玉清阁的人。

  绝不会看着她被一个散修欺辱!

  “有个有莫大机缘的造物圣尊,或许可以做到匹敌一位永生境修士,创造奇迹。”

  “这一点,我承认你做到了。”

  楚溪月一边说着,一边开始迈步向后退去,拉开与叶礼的距离。

  随着她的后退。

  一股股强横的气息开始在别院周围疯狂汇聚!

  楚溪月此番随行的永生境护卫,足有三尊的数量!!

  而且都是出自名门大派,手持重宝,配合默契。

  绝非左观南那种野路子可比!

  一直退至墙角。

  楚溪月终是停下脚步,眼神阴冷的看着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叶礼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:

  “玉清阁到底有多强大,你这种井底之蛙,根本想象不到。”

  “我还没活够,不想给你这个疯子陪葬。”

  “所以叶府主,看在你今日那一战的风采上。”

  “你还是自己去死吧!!”

  ...............

  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