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罗睺。”

  “你早已不该存于这方天地之间了。”

  这句话,没有多余的力道,没有刻意的威压。

 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落下来。

  但恰恰是这种平淡,比任何雷霆手段都要更加骇人。

 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。

  你该死了。

  早就该死了。

  金鳌岛上,百万弟子的呼吸,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停滞了半拍。

  而更远处,整座天地,已经彻底沸腾了。

  九天十地,诸天寰宇。

  无数修士,大能巨擘,乃至凡间的普通生灵,都在这一刻感应到了那两股绝世气机的碰撞。

  东海之滨。

  一位散修盘坐在崖边,原本正在调息。

  忽然间,身周灵气大乱,丹田内的法力几乎失控。

  他猛地睁开双眼,朝西方望去。

  那个方向,金鳌岛。

  两股气息,一正一邪,一道一魔,绞缠在一起,撕裂着天穹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  旁边同行的道友已经站了起来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  “魔祖,那是魔祖罗睺的气息。”

  “不可能!魔祖不是早就被道祖镇杀了吗?”

  “你自己感应!那股气息,除了魔祖罗睺,还能是谁?”

  沉默。

  长久的沉默。

  然后,那位散修的腿软了一下,一屁股坐回了地上。

  “完了。”

  他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
  “若道魔再战……这方天地,怕是要……”

  他没说完。

  不敢说完。

  类似的场景,在这一刻,于诸天寰宇的无数角落同时上演。

  一方洞天福地之中。

  一位大罗金仙强者的老修士,正在宗门内为弟子讲道。

  话讲到一半,手中的拂尘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
  满堂弟子愕然抬头。

  老修士的脸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“师尊?”

  “闭嘴。”

  老修士把那个字咬得极碎。

  “都……都别动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气息?”

  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  老修士把拂尘捡起来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

  抖得厉害。

  他活了数万年,经历过无数风浪。

  但这两股气息同时出现在一处……

  纵然未曾亲眼目睹,但他也瞬间联想到了昔年的种种传说。

  太古年间,道祖与魔祖的那一战。

  诸天崩碎,万界倾覆,无数生灵化为齑粉。

  那不是一场战斗。

  那是一场浩劫。

  而现在,那两位,竟然同时出现在了金鳌岛。

  恐慌。

  无边无际的恐慌,从天地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。

  有人在逃。

  有人在跪。

  有人在祈祷。

  有人在哭。

  整座天地,仿佛都在颤栗。

  但偏偏。

  偏偏有一个人,什么都没做。

  金鳌岛。

  顾长青半躺在虚空之中,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,姿态散漫到了极点。

  酒葫芦搁在胸口,时不时往嘴里倒一口。

  那酒,是先前用百万弟子的心魔酿成的。

  入喉的滋味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

  百味杂陈,倒也有趣。

  他抬着眼,看着高天之上鸿钧的身影,又扫了一眼下方狼狈的罗睺。

  嘴角......不,嘴巴动了一下。

  无声地吧嗒了一下。

  就那副模样。

  搁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人是来看戏的。

  不。

  他就是来看戏的。

  多宝道人的余光,不由自主地又往顾长青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
  心里某根弦,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
  鸿钧降临,罗睺被困,道魔两尊几乎要在金鳌岛上再度交锋。

  这种局面。

  换任何一个人来,哪怕是混元大罗金仙,也绝不可能保持这般姿态。

  但那个人……

  半躺着。

  喝酒。

  看戏。

  多宝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
  不是震惊了。

  是已经麻了。

  从先前一掌拍碎罗睺伪装开始,多宝就已经放弃了用常理去揣度这个人。

  赵公明也看到了。

  他没说话,但握法器的手,微微松了松。

  不是放松警惕。

  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。

  长青师兄还在喝酒。

  那就说明,天还塌不了。

  这个判断没有任何依据,但赵公明就是信了。

  莫名其妙地信了。

  而另一边。

  罗睺自然也早已听到了鸿钧的那一句审判一般的话语。

  呵。

  好大的口气。

  罗睺把胸腔里那口淤血,硬生生压了回去,面皮上的肌肉抽了一下,随即绷平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那双眼,死死地钉在高天之上那道灰袍身影上。

  片刻之后,他笑了。

  那笑容冷冽至极,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才有的疯狂与不屑。

  “鸿钧。”

  他把声音推了出去。

  “纵然你昔日镇杀了本座道体,又能如何?”

  这句话一出,金鳌岛上,无数弟子的心,同时往下沉了一截。

  罗睺没有停。

  “吾亦能借众生心魔,重生归来。”

  他把“重生归来”四个字,一个一个砸出来。

  每一个字,都带着某种癫狂的自信。

  “魔道不绝,你绝不可能真正地灭杀本座!”

  最后一个字落地。

  金鳌岛上,鸦雀无声。

  百万弟子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

  魔道不绝。

  这四个字的分量,太重了。

  什么叫魔道不绝?

  只要众生有贪嗔痴慢,有欲念,有执着,有恐惧,有仇恨……

  心魔,便永远不会消失。

  而只要心魔不绝,罗睺便能借此重生。

  杀不尽的。

  从根子上就杀不尽的。

  这个念头一起,不少弟子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深重的绝望。

  多宝道人把牙咬了咬。

  逻辑上,这话没毛病。

  昔日鸿钧倾尽全力镇杀罗睺,结果呢?

  结果就站在眼前。

  活生生的,嚣张跋扈的,重新站在天地之间的魔祖罗睺。

  这一局……

  该怎么收场?

  高天之上。

  鸿钧听完了罗睺这番话。

  那张古朴到近乎无机质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
  眉心,微微拢了一下。

  就那么一下。

  但落在所有人的感知里,却比山崩地裂还要沉重。

  鸿钧皱眉了。

  道祖……皱眉了。

  多宝道人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  自开天辟地以来,鸿钧在世人面前,从来都是那副波澜不惊、掌控一切的姿态。

  而此刻,他皱眉了。

  这意味着什么?

  意味着罗睺那句话,戳中了某个要害。

  魔道不绝,罗睺不灭。

  这不是狂言。

  这是事实。

  一个连道祖都无法否认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