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鳌岛上,沉寂得出奇。

  顾长青那句“罗睺道友”,落下去已经足足过了数个呼吸。

  那片虚空,还是空荡荡的,连半点气机波动都感知不到。

  外门弟子里,有人悄悄收回了搭在法器上的手,心里悬着的那根弦,隐隐有松动的迹象。

  这……长青师兄,不会真的喝多了吧?

  这念头,悄无声息地在人群里漫开来。

  金灵圣母立在人群侧旁,把飞剑收回了腰间,没有说话。

  多宝也满是惊疑不定。

  良久,他也只能看向自家通天师尊。

  通天扫了一眼那片虚空,开口了。

  “长青徒儿,你……确定那罗睺真的出现了么?”

  这句话,问得极为谨慎。

  但话头里那一丝迟疑,还是没能藏住。

  显然,通天的心中,同样也满是质疑,认为或许是顾长青的感知出错了。

  只是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,还是有着说不出的古怪。

  多宝道人把头偏向旁边,拼命忍着什么。

  ……师尊,您这一句,问出了全场一百多万人的心声。

  而就在同一时刻,金鳌岛外某片不知名的虚空夹缝之中。

  罗睺已经调转了身形,全力遁走。

  他把浑身的气息,都已压制到了极限。

  没有任何波动,没有任何外泄,连他自身的存在,都已经消融在这片虚空的背景之中。

  从他追踪心魔本源赶来这里,到发现顾长青的实力远超预期,再到决定撤退,整个过程,他自信藏得滴水不漏。

  撤了,就彻底安全了。

  罗睺加快了遁逃的速度。

  然而,就在同一时刻。

  高天上,顾长青动了。

  不是突然起身,不是凝神戒备,不是任何意义上“准备出手”的动作。

  顾长青只是动了动肩,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
 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
  那道始终散漫的气机,骤然收束了。

  多宝道人脊背一僵。

  他跟了顾长青最久,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身上那股“散漫”是什么。

  那是一种从容。

  从容到不需要绷起来,不需要外放威严,不需要任何示警的从容。

  而现在,这份从容,有了具体的指向。

  金灵圣母退了半步。

  她没有抽出飞剑,但飞剑在腰间颤了颤,那是刀剑感应到杀意时,才会有的本能反应。

  赵公明的牙关咬紧了。

  整座金鳌岛上,上百万弟子,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同一件事。

  那股压迫,没有任何预兆,从四面八方一齐涌下来,讲不清楚是什么,也讲不清楚从哪里来。

  就是那种极简单的感觉。

  他要出手了。

  不错,这是身为同门,无尽岁月以来,众人早已养成的默契。

  或者说,是对于自家长青师兄(师弟)的了解。

  顾长青缓缓直起身来,酒气还在,醉意还在,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也还在。

  他开口,话头里混进了一声酒嗝。

  “呵呵……呃。”

  “这就想走了么?”

  他停了一停。

  “本座……呃……不答应。”

  右手,从袖中缓缓伸出来,五指微微张开,朝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,缓缓探过去。

  这个动作,慢得出奇。

  慢到底下每一个弟子,都能看清他手指舒展时的每一个细节。

  而虚空夹缝之中,罗睺陡然察觉到了什么。

  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,指向了他。

  不是神识扫过,不是气机锁定,更不是任何他所熟知的探查手段。

  就是一种极其精准、极其直接的指向。

  那个人,从一开始,就知道他在哪里。

  不是发现了,是本就知道。

  这道念头,把罗睺的遁逃速度,生生定住了一瞬。

  然后,那只手落下来了。

  轰!

  一声道音爆裂,在虚空之中炸开。

  裂缝从指尖向外延展,时空的乱流呼啸着喷涌而出,将周围一切卷入其中。

  那只手,在这一刻,扩张开来,五指展开,遮蔽了金鳌岛上方整片天穹。

  道音一声接着一声,轰鸣不绝,震得云层崩碎成块,散落高空,久久不能回拢。

  时空在那只手的压迫之下,一寸一寸地碎裂,乱流激荡呼啸,天地之间,只剩下那道擎天巨掌的轮廓,横压虚空。

  罗睺在这一刻,拼了全力去躲。

  向左,右侧的乱流提前碎裂,将那条退路堵死。

  向右,空间撕裂,铺天盖地的道压已经迎面砸来。

  向上,向下,向前,向后,全部截死了。

  那只手落下来的方式,不是横扫,不是横推。

  是精准的、带着某种笃定的封堵,将他所有的退路,在落掌之前,已经全部抹去了。

  砰!

  一声闷响,沉到骨子里。

  没有华丽的爆裂,没有绚烂光华。

  旋即,虚空碎裂,一道身影从夹缝里翻飞而出,踉踉跄跄,落在金鳌岛外的云层上方,脚踩虚空,向后连退了七八步,才勉强止住颓势。

  紧接着,那道身影猛地一口鲜血喷出,夹杂着颇为痛苦的闷哼之声。

  一时间,金鳌岛上,所有人都彻底愣住了。

  真的有人?!

  紧接着,便有弟子反应过来。

  “天呐,真的有人?!”

  “嘶.....难道真的是长青师兄所说的什么罗睺么?”

  不知是谁喊出来的。

  此话,也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。

  几乎所有弟子,也顿时浑身法力运转,做出防御的姿态。

  赵公明的身形一晃,落到了金灵圣母身旁,二人相视一眼,没有开口,手中法器却各自抓牢了。

  金灵圣母没有挪开视线,死盯着那道身影。

  那是一张黑白交错的脸。

  他通体漆黑,却又透露出一种气血虚浮般的惨白之色。

  诡异!

  只是一眼,便让人生出这样的感觉。

  但毋庸置疑,对方周身的气息,极其不同凡响。

  即便狼狈,即便吐血,那道气机里,仍旧带着某种极深的、骨子里的威压。

  这不是普通大能。

  所有人,也都再度生出这样共同的想法。

  通天在原地,把身形定住了,一字没开口。

  但他投向顾长青的那道视线,已经和先前不同了。

  先前是担忧,是那种提心吊胆的担忧。

  而现在,担忧还在,但下面多压了一样东西,沉甸甸的,一时讲不清楚。

  后土站在顾长青身侧,低头,沉默了片刻,什么都没说。

  另一边,罗睺缓缓抬起头来,将视线扫过金鳌岛,最终定在了顾长青身上。